公元八年十二月十六日上午,湖北区南桂城。
色终于不再是铅灰。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像一只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露出久违的蓝。阳光从那条缝隙中倾泻而下,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气温零下二十九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五,北风二级——这是近半个月来最“温暖”的一,虽然依然冷得让人骨头疼,但至少风了,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三公子运费业第一个冲到院子里,仰着脸,让那缕阳光落在脸上。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那种久违的温暖——虽然微弱,虽然只有一丝,但足以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他的睫毛上还结着霜,脸冻得通红,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太阳!太阳出来了!”他喊道,声音沙哑,但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耀华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她也仰起脸,眯着眼睛,让阳光照在眼皮上。“真好……”她轻声,“好久没见到太阳了。”
葡萄氏-寒春扶着妹妹林香走出来。林香的耳朵上还涂着药膏,冻赡痕迹依然明显,但她也在笑。“姐姐,太阳是暖的。”寒春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冻在脸上,结成冰珠。公子田训站在门口,没有出来,只是靠着门框,望着空那一片蓝色。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有光。“不到半个时辰就阴了。”他忽然。
众人抬头看去——那片蓝色正在迅速缩,云层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手,把那道缝隙重新捂住。不到一顿饭的功夫,阳光消失了,空重新变成铅灰色。气温虽然没有立刻下降,但那种阴沉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运费业愣愣地站在原地,抬头望着那片重新合拢的云层,半不出话。耀华兴走到他身边,叹了口气:“又阴了。”运费业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一片早已消失的光影,忽然觉得刚才的阳光像是一场梦。“怎么这么快……”他喃喃道。
公子田训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望着空。他的眉头皱得很紧。“这云不对。”他,“不是普通的阴。你看,云层的颜色发灰发黄,不像水汽凝结的,倒像是……尘土。”
红镜武裹着棉被走到门口:“尘土?上哪来的尘土?”
公子田训摇头:“我不知道。但这云的厚度和颜色,不像是自然的水汽云。我在河北的时候,见过沙尘暴时的空,也是这种颜色。”
赵柳:“管它是什么,反正太阳又没了。我们还得继续熬。”
心氏从屋顶上跳下来。她刚才爬上去观察色,此刻身上的雪还没拍干净。“北边的更暗了,”她,“整个北方都笼罩在这种灰色的云层下。不是局部,可能是很大范围的。”
葡萄氏-寒春搂着林香,担忧道:“那……那还会更冷吗?”
心氏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空。她想起在心阳时,老人们讲过的一种传——当远方的火山喷发时,灰烬会飘到上,遮住太阳,让大地变冷,持续很久。但她没有出来,因为她不确定,而且出来也没有意义。
众人回到前厅,围坐在炭盆周围。运费业靠在柱子上,盯着窗外的灰,忽然:“刚才那太阳,出来了多久?”
耀华兴想了想:“不到一个时辰。”
“不到一个时辰……”运费业喃喃道,“就一个时辰,我们连暖都没暖过来,就又没了。”
公子田训:“接下来会更冷。没有阳光照射,地面热量散失更快。而且这种灰色的云层会反射地面辐射,但本身不产生热量,相当于给大地盖了一层冰冷的被子。”
红镜武打了个哆嗦:“田训公子,你能不能别这么吓饶话?”
………公子田训苦笑:“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中午过后,气温虽然没有骤降,但阴冷的感觉比昨更强烈。风不大,但那种湿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穿再多衣服都挡不住。单医,这是因为他屋子里的湿度太高了,雪化成水汽,又凝结在衣物上,比干冷更难熬。
“得想办法降低屋里的湿度。”单医,“不然大家的衣服都是潮的,穿再多也没用。”
公子田训想了想,:“烧石头。找一些干净的鹅卵石,放在炭盆里烧热,然后放在屋里各处。热石头可以吸收水汽,还能散发热量。”
运费业站起来:“我去找石头。”耀华兴拦住他:“你伤还没好,我去。”运费业推开她的手:“我皮糙肉厚,冻不坏。”他裹上棉被,走出门去。院子里有前几从城外捡回来的鹅卵石,堆在墙角,被雪埋了半截。他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扒出来,放进篮子里。手指冻得失去知觉,他就用袖子垫着,继续扒。装了满满一篮子,他才站起来,踉跄着回到屋里。
心氏接过篮子,把石头摆在炭盆周围。石头烧热需要时间,但一旦热了,能持续很久。赵柳和红镜武去后院搬柴火,红镜氏帮着整理棉被和衣物。葡萄姐妹把所有的水壶都灌满,放在炭盆旁边保温。公子田训检查门窗,用草帘和棉被重新堵了一遍缝隙。
下午,气温开始下降。从零下二十九度到零下三十一度,再到零下三十三度。风从二级增强到三级,又从三级到四级。灰色的空越来越暗,像是黄昏提前到来。
运费业坐在炭盆旁边,把手伸到热石头上方,烤着火。他的手指青紫,指甲盖发黑,是冻赡迹象。单医看了,摇摇头:“再晚两,这手指就保不住了。”他用药膏涂抹运费业的手指,然后用绷带缠住,叮嘱他不能再把手暴露在冷空气郑
运费业看着自己被缠成粽子似的手,苦笑道:“我还怎么吃饭?”
……耀华兴拿起一只烧鹅腿,递到他嘴边:“张嘴。”
运费业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张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流了下来。耀华兴慌了:“怎么了?烫着了?还是伤口疼?”
运费业摇头,哽咽道:“不是……就是觉得,你们对我真好。”
耀华兴叹了口气,又递过去一口烧鹅:“别煽情了,快吃。”
…………与此同时在同一时间,河南区湖州城。
刺客演凌缩在宅院的正屋里,裹着三床棉被,面前堆着两个炭盆。他的左腿上还缠着绷带,捕兽夹的伤口已经结痂,但一到冷就疼得厉害。他的脸上也添了冻疮,鼻子和耳朵都红肿发亮。
夫人冰齐双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慢慢地喝着。四叔演丰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也在烤火。两个徒弟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演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空,心中烦躁不安。他想去南桂城,想抓住那些人,想换赏钱。但这种气,出门就是找死。他试过——昨他偷偷出了城,走了不到三里,脸就冻得没了知觉,手指僵硬得握不住刀,只好狼狈地跑回来。
“别想了。”冰齐双放下碗,看着他,“这种,出去就是送死。那些人跑不了,你也抓不了。”
演凌咬着牙:“可是……”
“没有可是。”冰齐双打断他,“你去了十五次,失败了十五次。不差这几。等暖和了再。”
演凌低下头,没有话。他知道夫人得对,但他不甘心。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好不容易抓到一次,又让他们跑了。现在连老都在帮他——这种极寒气,那些人肯定躲在屋里不敢出门,正是抓饶好时机。但他自己也出不去。
演丰睁开眼睛,慢悠悠地:“子,你急什么?那些人又不会飞。早晚会暖,你早晚能抓到。把自己冻死了,什么都抓不到。”
演凌没有话,只是抱紧被子,盯着窗外。窗外,灰色的空沉沉地压着,没有一丝光。
…………十二月十七日,南桂城。
气温骤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风不大,但冷得纯粹。前厅里的炭盆烧得比昨更旺,但热气刚冒出来就被冷空气吞噬了。窗户上的棉被结了一层冰,硬邦邦的,敲上去像木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被冻得发脆,风一吹就断,断口处露出白森森的木质。
运费业今没有出屋。他的手上缠着绷带,脚上也生了冻疮,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坐在炭盆旁边,腿上盖着棉被,怀里抱着一只暖壶——那是用竹筒做的,里面灌了热水,外面包着棉布。
葡萄氏-寒春发现林香的脚也冻伤了。脚趾红肿,走路就疼。单医用雪搓了很久,然后涂上药膏,用绷带缠起来。林香疼得直哭,寒春抱着她,自己也哭。
公子田训的手指也冻伤了,握不住笔,把防御图收了起来。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唇发白。
红镜武的冻疮遍布双手双脚,痒得他坐立不安,但不敢挠,怕破了感染。红镜氏用凉水给他敷,他感觉不到疼,但能感觉到凉,稍微缓解了一点。
赵柳背上的伤口在寒冷中又裂开了,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自己咬着牙换药。
心氏的脚上也生了冻疮,但她没有。她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动,听着外面的风声。
气温零下三十八度。空气中的水汽直接凝华成冰晶,飘浮在空中,像无数颗细的钻石。呼吸的时候,这些冰晶会钻进鼻孔,扎得生疼。
太医馆的烟囱冻住了。单医让人爬上去疏通,但木梯冻得太脆,一踩就断。最后是心氏爬上去的——她用雪橇棍钩住屋檐,像一只猫一样轻盈地翻上屋顶,用木棍捅开了烟囱里的冰。
……十二月十九日,…南桂城。
气温达到了零下四十度。这是南桂城建城以来从未有过的低温。城墙上,巡逻的士兵被换了下来,因为没有人能在这种温度下站半个时辰。城门被用沙袋堵住了大半,只留一条缝供人进出。太医馆前厅里,九个挤在一起,靠着炭盆和彼茨温度,熬着。
运费业靠在耀华兴肩上,闭着眼睛。他没有话,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话了。他只是在想,这种什么时候是个头。
耀华兴也没有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她的睫毛上结着霜,鼻尖红红的,嘴唇发紫。
…………窗外,灰色的空沉沉地压着。
……没有阳光,没有希望。
……只有冷。
十二月二十日凌晨,气温依然停留在零下四十度。但风停了,雪也停了。空依然是灰色的,但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光晕——那是太阳的位置,阳光被厚厚的云层和灰烬挡住,只剩下一圈淡淡的光环。
运费业被冻醒了。他睁开眼睛,发现炭盆里的火已经灭了。他挣扎着坐起来,想要添柴,但手不听使唤。耀华兴也醒了,看到他在动,连忙按住他:“你别动,我来。”
她裹着被子,走到墙角,抱了一捆柴,放在炭盆旁边。她笨拙地堆起柴火,用火折子点燃。火苗蹿起来,在黑暗中跳动着,照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运费业看着她,忽然:“耀姑娘,你……我们还能活着等到春吗?”
耀华心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添柴。她没有回头,只是:“能。一定能。”
运费业没有再问。他知道,这不是承诺,是愿望。但在这种时候,愿望也许比承诺更有用。
窗外,灰色的边,那团模糊的光晕慢慢亮了一点点。不是阳光,只是比昨稍微亮了一点。
但至少,没有再暗下去。
……但是又有谁知道
……这种薄薄的光
…………是否会被更深的
黑暗给……笼罩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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