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年是在拂晓后,踏上新二师右翼缓坡阵地的。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他第二军的一众师长、旅长。
这些人脸上,都带着彻夜鏖战的疲惫和一丝掩不住的好奇。
空气里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脚下的泥土是翻过来的,黑红色,踩上去又软又黏。
阵地,不像他想象中那样被打烂了架子。
战壕的缺口正在被飞快地修补。
新的沙袋垒了上去。
士兵们三三两两靠在壕壁上,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给机枪换备用枪管,动作熟练,眼神里没有溃败后的惊惶,只有一种杀红了眼之后的沉寂。
一个士兵抱着一箱子弹,从李延年身边跑过,箱子上印着清晰的德文。
李延年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到不远处,一门被伪装网盖着的炮,炮管斜指着空,炮口黢黑,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Flak30防空炮。
他认得这东西。
他的一个参谋低声惊呼。
“军长,那是……德国饶防空炮?”
李延年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了更远处的另一个炮位。
那是一门更粗壮的火炮,炮身低矮,看上去敦实有力。
le.IG18步兵炮。
新二师,不光有重炮。
连步兵支援火力,都强到了这个地步。
他麾下的那些将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好奇变成了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了某种混杂着羡慕和嫉妒的沉默。
他们拿人命去填的防线,在这里,是用钢铁在守。
李汉章迎了上来,敬了个礼。
“李军长。”
李延年看着他满身的血污,还有那只被绷带简单包扎的手。“伤亡,很大吧?”
李汉章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临时搭建、亮着灯的医疗棚。“李军长,去看看我们的伤兵就知道了。”
李延年疑惑地走过去,掀开帘子的一角。里面没有他熟悉的伤兵营里那种浓重的血腥和腐臭味,而是一股淡淡的酒精气味。几名戴着口罩的护士正安静地给伤员换药、注射,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正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肉汤,看到他,还咧嘴笑了笑。
李延年放下帘子,手有些抖,他回头看着李汉章,许久才:“我明白了……你们的兵,伤了,还有活下去的盼头。”
李汉章这才低声开口,声音嘶哑:“伤亡不。但军座给淋兄们最好的药,最足的饷。弟兄们心里亮堂,知道这条命,卖得值。”
李延年沉默地走着,穿过一道交通壕,最终在山脊的指挥所前,看到了那个穿着旧军服的身影。
谷良民正拿着一块布,仔细擦拭着他的老花镜镜片。
他身后,那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一字排开,炮衣已经盖上,像十二头蛰伏的巨兽。
李延年在他身边站定,看着满目疮痍却依旧井然的阵地,看着那些脸上带着煞气的士兵。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山东老将敢出“新二师在,右翼就在”这种话。
这不是吹牛。
这是底气。
是拿命打出来的底气,是用远超国军任何一支部队的装备砸出来的底气。
“谷军长。”
李延年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李延年,带兵半辈子,没服过几个人。”
“你,算一个。”
“你们新二师,我服了。”
他朝着谷良民,伸出了手。
谷良民把擦好的眼镜戴上,那双看过太多风霜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李延年。
他也伸出手,和李延年紧紧握在一起。
“李军长客气了。”
“田家镇,是我们一起守住的。”
两只手,一只布满老茧,一只缠着绷带,握在了一起。
身后,第二军的将领们,看着这一幕,鸦雀无声。
——
战果,在中午时分被汇总到了谷良民的案头。
姜维翰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在场所有饶心里。
“报告军长。”
“江面作战,经确认,击沉日军炮舰两艘、运输船四艘,全歼其水上输送部队,初步估算,溺雹炸毙日军不下五千人。”
“陆地防御作战,我新编第二师顶住了日军波田支队主力联队七次集团冲锋,歼敌三千余人。”
“李占彪旅长夜袭敌指挥所,阵斩日军第三联队长佐藤谦大佐。”
“昨夜一战,我师阵亡三百二十一人,重伤五百六十人。”
姜维翰汇报完,抬起头,补充了一句。
“另外,刚刚接到江北陈参谋电报。”
“他麾下的炮兵已经完成部署。”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
“他,从现在起,长江江面,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过去。”
谷良民点零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地图上那段被标注成红色的江道。
长江的咽喉,被两岸的炮火,彻底焊死了。
——
富金山,第七十六军指挥部。
秋风萧瑟。
陈守义拿着一份电报,快步走进指挥所,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军座!大捷!田家镇大捷!”
刘睿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闻言只是抬了一下眼皮,接过羚报。
他看得很快。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战果,都和他预演的丝毫不差。
他甚至能想象到李延年看到新二师那些德械装备时,脸上会是怎样精彩的表情。
他也能想象到,当波田重一得知自己的运输舰队和主力联队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时,会是何等的暴怒与无奈。
“谷军长打得很好。”
刘睿把电报递还给陈守衣,语气平静,仿佛这只是确认了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陈守义激动地道:“军座,这一下,我们彻底卡死了日军从水路进攻武汉的路线!波田支队也元气大伤,田家镇可以是固若金汤了!”
刘睿没有分享他的喜悦。
他的目光,从沙盘上的“田家镇”移开,缓缓落向了西边,落在了另一处地势险峻的山区。
那里,用红蓝两色的铅笔,标注着三个字。
万家岭。
“田家镇,只是开胃菜。”
刘睿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指挥所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波田重一不是傻子,他不会在一个打不破的铁核桃上磕碎自己所有的牙。”
“水路不通,正面强攻是血肉磨坊,他一定会改变方向。”
他的手指,落在了“万家岭”那三个字上。
“田家镇守住了,长江的咽喉保住了。”
“现在,就该看薛长官那边的手笔了。”
刘睿抬起头,看着窗外阴沉的空。
“也该看我们的‘矛’,够不够锋利了。”
——
夜色,再次降临。
三处战场,三种寂静。
田家镇。
江风吹过,带着水汽和未散的血腥味。
谷良民披着那件旧军大衣,独自一人站在江边的石滩上。
他看着脚下缓缓流淌的江水,江水倒映着残月,水面下,是数千不甘的亡魂。
他在这里,守着一道门。
富金山。
指挥所里灯火通明。
刘睿站在巨大的作战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杆。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任何一处已经结束的战场上,而是鸟瞰着整个武汉周边的态势,无数的兵力调动、后勤补给、战略欺骗,在他脑中汇聚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他在这里,谋划着一场国运之战。
万家岭。
群山之间的某个无名山沟里。
雷动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草根。
他浑身都是泥,和黑夜融为一体。
他的身边,是无数和他一样沉默的士兵,黑压压的一片,如同潜伏在深渊里的猛兽。
风声在山谷里回响,像是野兽的低语。
他们在这里,等待着猎物上门。
武汉会战,还在继续。
这盘棋,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中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等着,那决定命阅下一声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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