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永昌帝独自坐了许久，直到内侍轻声提醒晚膳时分已至。
“陛下，今晚……可要去哪位娘娘处？”内侍心翼翼地询问。
永昌帝抬眼，目光掠过案上摊开的奏折，又望向窗外渐暗的色。他的思绪辗转之间，忽然开口：“去苏贵妃那儿吧。”
苏贵妃早已得到消息，亲自迎至殿门外。她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宫装，发髻松松挽起，不似平日那般庄重，反倒多了几分温婉可亲。
“陛下来了。”她含笑上前，亲自为永昌帝解下外袍，服侍他净手用膳。
晚膳摆在内殿，菜肴精致却不铺张，都是永昌帝平日爱吃的。苏贵妃亲自布菜，言语温润，气氛倒也融洽。只是永昌帝话不多，偶尔应上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默默用膳。
苏贵妃看在眼里，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便多问。她只当是朝政繁忙，陛下累了。
用过晚膳，永昌帝并无起身的意思，只是端着茶盏，望着窗外出神。苏贵妃也不打扰，只静静陪坐一旁。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童声。
“卯儿卯儿，你快讲嘛！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是静柔的声音。
永昌帝微微侧目，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去。院中石凳上，两个的身影正并肩而坐。静柔公主双手托腮，眼巴巴地望着身边的卯儿。卯儿则一本正经地盘腿坐着，脸上带着几分书先生般的认真。
“公主别急呀，卯儿这就接着讲——话吴王夫差打败越国之后，越王勾践被迫投降，带着夫人和大臣范蠡去吴国做了三年奴隶……”
卯儿的声音清脆悦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她讲得绘声绘色，时而模仿勾践卧薪尝胆的隐忍，时而学伍子胥怒目圆睁的谏言，时而扮西施轻歌曼舞的柔媚。静柔听得入神，不时发出惊叹。
永昌帝放下茶盏，悄然起身，走到窗前。他负手而立，站在窗棂的阴影中，静静听着。
“……伍子胥屡次进谏，越国是心腹大患，必须斩草除根。可夫差听信伯嚭的谗言，又沉迷西施美色，竟赐伍子胥自尽。伍子胥临死前，‘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挂在东门上，我要看着越国灭吴！’，这就是‘抉目东门’的典故由来。”
卯儿的声音带着几分惋惜：“可惜伍子胥死了，吴国再也没有人能挡住越国的反扑。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终于等到了机会。他率兵攻入吴都，夫差兵败自杀。临死前，他用布蒙住脸，‘我没脸去见伍子胥’。”
静柔公主听完，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咯咯”笑起来。
“吴王夫差真是个蠢货！”她晃着脑袋，一副大饶模样，“就算要杀伍子胥，也要等灭了越国之后再嘛！留着敌人在外面，却把自己最能打仗的大臣杀了，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卯儿一愣，随即也笑了：“公主得是。”
静柔公主越越起劲：“那些人都夫差是被西施害死的，依我看，他明明是自己蠢死的！西施再美，能拿刀逼着他杀伍子胥吗？能拿刀逼着他放勾践回国吗？都是他自己做的决定，关西施什么事？”
她双手一摊，满脸嫌弃：“自己蠢，还怪别人，羞羞脸！”
卯儿被她的童言稚语逗得捂嘴直笑。两个姑娘笑成一团，清脆的笑声在暮色中回荡。
窗内，永昌帝却像被雷击中一般，僵在原地。
“啪——”
他腰间的折扇不知何时滑落，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院中的笑声戛然而止。两个姑娘猛地回头，看见窗内那道明黄色的身影，顿时愣住，然后赶忙起身行礼。
“父皇！”
“陛下！”
两人手忙脚乱地跪下行礼。
永昌帝没有话，只是摆了摆手。
内侍连忙上前，轻声道：“陛下让二位起来，继续玩去吧。”
静柔和卯儿如蒙大赦，连连叩首，然后手拉着手，飞快地跑开了。
是夜，永昌帝就寝。
苏贵妃服侍他躺下，见他面色沉凝，也不敢多问，只轻轻替他掖好被角，便在一旁和衣而卧。
然而，永昌帝并未入睡。
他睁着眼，望着帐顶，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几句话——
“就算要杀伍子胥，也要等灭了越国之后再嘛！”
“留着敌人在外面，却把自己最能打仗的大臣杀了，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自己蠢，还怪别人，羞羞脸！”
童言稚语，真烂漫，却字字如针，扎在他心头最敏感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之后，永昌帝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城楼上。城外，铺盖地的猖猡大军正在攻城，箭矢如雨，杀声震。城内的守军节节败退，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想下令抵抗，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拔剑迎敌，却发现腰间空空如也。
城门破了。
猖猡兵蜂拥而入，见人就杀。他被拖下城楼，双手被反绑，像一条狗一样被拉着游街。
街道两旁，是他熟悉的京城百姓。可那些百姓看着他，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冷漠，甚至还有嘲笑。
“看，这就是那个害死了自己儿子、害死了我们大承战神的昏庸皇帝。”
“烨王殿下一开始在西北明明打了胜仗，他却因为疑心，不肯发兵救援支持后续的行动，以至于烨王殿下身死，他自己也国灭，沦落到这个下场。”
“听烨王殿下死得可冤屈了，唉……”
“可不是嘛，烨王殿下被猖猡人围困，弹尽粮绝，活活耗死的。”
“可惜了，那烨王殿下不仅文武双全，还生的一副仙般的相貌，就这样死于昏君的疑心病。”
“啧啧，自毁长城啊。”
那些议论声如同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他被拖到城门口，迎面撞上一队猖猡骑兵。为首那人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他知道这是猖猡部的汗王。
那蛮子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永昌帝，笑得无比得意。
“大承皇帝，你可知道你是怎么落到这一步的？”
永昌帝张了张嘴，不出话。
猖猡汗王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道：
“下未定，就先杀了最能打仗的儿子——你这叫自毁长城。”
他直起身，哈哈大笑，笑声刺耳而癫狂：“我猖猡部能入主中原，还要多谢你这位‘英明神武’的皇帝！若不是你疑心太重，杀了顾玹，我们哪有机会？”
“哈哈哈哈——！”
“不——！”
永昌帝猛地坐起，浑身冷汗涔涔。
窗外色微明，已是拂晓时分。苏贵妃被他的惊呼惊醒，连忙起身查看：“陛下？陛下怎么了？”
永昌帝大口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惊惧。好一会儿，他才渐渐回过神来，意识到那只是一个梦。
可那梦中的场景，那些话，那些嘲笑，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自毁长城”……
“杀了最能打仗的儿子”……
“多谢你这位英明神武的皇帝”……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昨日的犹豫和挣扎，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清醒与决绝。
“来人！”
内侍连忙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永昌帝掀开被子，赤脚站到地上，声音沙哑，透着些急切：“传朕旨意——立刻调集一万精兵，押运粮草辎重，火速增援西北！胆敢延误者，斩！”
内侍一愣，随即跪地领命：“是！”
他匆匆退下，去传旨意。
窗外，边泛起鱼肚白，然而对一些人来，他们永远都等不到亮的那一刻了。
穆希的车队在秋日斜阳中抵达京城时，已是离开西北的第二十三日。
马车辚辚驶过城门，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熟悉的街巷，心中五味杂陈。离京时，她是随夫出征的烨王妃，意气风发；归来时，她却成了孤身回京的病患，这令她一阵唏嘘。
一阵剧烈的咳嗽忽然袭来，她连忙捂住嘴，却仍止不住那撕心裂肺的咳声。桃吓得连忙递上帕子，又端来温水，眼中含泪道：“姐，您别话了，快歇着吧。”
穆希摆摆手，接过帕子捂住嘴：“唉，你别靠我太近，心被我过了病气。我没事的，就是赶路太累了。”
桃哪里肯信，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忍着。
马车刚进城门，便被一队禁军拦住。
穆希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示意车夫停车，掀开车帘，只见一名内侍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奴才奉陛下口谕，特在此恭候王妃娘娘。”
穆希微微一怔：“陛下有何吩咐？”
内侍恭声道：“陛下听闻王妃随夫从军，在西北辛劳染疾，特旨恩准——王妃回府后不必进宫请安，好生在府中静养。陛下已命太医院洛无笙太医即刻前往王府，为王妃诊治。陛下了，王妃为朝廷、为边疆操劳，该当好好休养，一切以身子为重。”
穆希听完，心中微微一松。
不必进宫请安……派洛太医诊治……
这是极大的恩典。以她如今的身份，回京后本该第一时间进宫面圣，汇报西北情形。永昌帝却主动免了她这道礼数，还派了太医——这明什么？
她垂眸沉思片刻，心中渐渐明朗。
这般宽容体恤，想必他对顾玹的疑心，也散了些许吧。
她想起临行前元熠的来信。那封信是在她离开西北前收到的，元熠在信中，朝中一切安好，他一直在暗中活动，疏通各方关系关注着西北局势，让她不必太过忧心。
“元熠将军来信也一切都好，有他看顾，想来出不了什么事。”穆希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自己。
她抬眼望向西北的方向，心中默默念着：燕珩，你一定要撑住。等援军到了，等仗打完了，我们就又能见面了。
又是一阵眩晕袭来，她连忙扶住车壁。桃惊呼：“姐！”
穆希摆摆手，虚弱道：“没事……回府吧。”
烨王府早已接到消息，府门大开，仆从们列队迎接。穆希被搀扶着下了马车，只觉得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她强撑着走了几步，终于坚持不住，整个人软了下去。
“王妃！”
“快，快扶进去！太医呢？太医到了没有？”
一片混乱中，穆希被抬进了内室。她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只觉得浑身滚烫，喉咙干涩，四肢百骸都像被人拆过重装一般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冷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王妃，下官来为您诊脉。”
是洛无笙。
穆希勉强睁开眼，看见那张清冷而专注的脸，心中微微一安。她点点头，任由洛无笙将三指搭上她的手腕。
洛无笙诊了许久，眉头越蹙越紧。她抬眼看向穆希，沉声道：“王妃，您这病……是瘟疫。而且您并未根治，只是用药压制住了。如今长途奔波，劳累过度，病情反弹，已伤及肺腑。”
穆希苦笑：“我知道。洛太医，您有话直。”
洛无笙沉默片刻，道：“下官会尽力。但这病拖得太久，王妃需得静心休养，不可劳神，不可忧思，否则……”
她没有完，但穆希明白她的意思。
“我知道了。”穆希轻声道，“劳烦洛太医了。”
接下来的日子，穆希便在这方的内室里，与病魔苦苦抗争。
她时睡时醒，醒了便喝药，睡了便做梦。梦里全是西北的场景——顾玹策马冲杀的身影，尸横遍野的战场，变成一片断壁残垣的湟源县，疫病横行的平凉县。
有时她会梦见顾玹浑身浴血，朝她伸出手，喃喃唤着“阿音、阿音”。她想抓住他的手，却怎么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坠入深渊。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她都是一身冷汗，心口剧痛。
桃日夜守在她身边，熬得两眼通红，却从不敢离开半步。她一遍遍给穆希擦身、喂药、换帕子，嘴里念叨着：“姐，您一定要好起来……您好了，咱们还要一起去西北接王爷回来呢……”
穆希昏沉中听见这话，眼角便会沁出泪来。
数日后，她终于有了些起色。
那一日，她难得清醒，靠在床头，由桃喂着喝了一碗粥。洛无笙来诊过脉，病情已经稳住，接下来只需慢慢调养，切忌反复。
穆希点点头，望向窗外。秋深了，院中的树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倒也有几分好看。
“桃，”她忽然问，“有西北的消息吗？”
桃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姐，您好好养病，别想那些。元熠将军那边不是了吗，一切都好。等您好起来，不定王爷就回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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