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北境将军府
腊月的北境,寒风如刀,卷着本年度第一场雪,浩浩荡荡地掠过边城的青砖黛瓦。雪粒子起初是细碎的,像揉碎的玉尘,悄无声息地落在屋檐、街巷与城头的旌旗上,不多时便化作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遮蔽日,将整座边城裹进一片苍茫的白。地间静极了,只听得见雪花簌簌坠落的轻响,偶尔夹杂着远处传来的戍卒巡逻的马蹄声,沉闷而悠远,为这寒冬添了几分肃杀。
将军府占地辽阔,西北角的梅园是府中最雅致的去处。此刻,千株红梅在皑皑白雪中傲然绽放,枝桠遒劲如铁,缀满了蓬松的积雪,殷红的花瓣点缀其间,像烈火燃于冰雪,美得惊心动魄。梅园深处,七岁的林瑶正踮着脚尖,努力够着一枝探向石桌的梅枝。她身着一袭绯红色绣银边的夹袄,领口与袖口都滚着细密的白狐毛,柔软的毛边衬得她脸通红,像熟透的樱桃。下身是同色系的百褶裙,裙摆绣着几簇巧的寒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头发梳成两个圆润的团髻,用大红的丝带系着,髻上各坠一枚镂空雕花的银铃,银铃随着她踮脚、伸手的动作,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山涧清泉滴落磐石,打破了梅园的静谧。
她的手指纤细白嫩,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心翼翼地握住那枝缀满花苞与初绽花瓣的梅枝,指尖触到冰凉的雪粒,忍不住缩了缩,却依旧执着地微微用力。梅枝被压得微微弯曲,雪沫子簌簌落在她的发顶、肩头,她却浑然不觉,只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专注地盯着那枝开得最盛的红梅,鼻尖因为用力而微微皱起,模样娇憨又倔强。
“阿瑶!你又偷折我家的梅!”
一道清朗又带着几分嗔怪的声音突然从墙头传来,打破了梅园的宁静。林瑶下意识地回头,只见矮矮的墙头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个的脑袋。那是个八九岁的男孩,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领口绣着淡淡的兰草纹。他眉目生得极好,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长长的睫毛像两把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皮肤在雪光的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透着淡淡的粉,仿佛上好的羊脂玉,不染一丝尘埃。他趴在墙头,手肘撑着砖沿,下巴搁在手臂上,故作生气地瞪着园中的女孩,眉头微微蹙起,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盛满了细碎的笑意,像揉碎聊星光,藏都藏不住。
林瑶见是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狡黠的笑容,松开握着梅枝的手,拍了拍手上的雪,冲他扮了个鬼脸——舌尖微微吐出,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秦月真,这梅花长过墙来了,越过了界,便是我的!”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黄莺出谷,带着孩童特有的娇俏,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又叮当作响起来。
“歪理!”秦月真轻哼一声,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的恼怒,反而带着几分纵容,“我娘了,这梅树的根在书院里,枝桠长到边也是秦家的。你去年折了最艳的那枝插瓶,害得我被先生罚抄了三遍《论语》,忘了?”
林瑶吐了吐舌头,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却依旧嘴硬:“那是先生气!这么多梅花,少一枝又何妨?再了,我插在将军府的花瓶里,是给梅花增光呢!”她晃了晃脑袋,银铃叮当作响,“你看这枝,开得多好,要是落在雪地里冻坏了多可惜,我替它找个暖和地方,难道不对吗?”
秦月真被她逗得失笑,摇摇头:“就你嘴甜。”他动作麻利地撑起身体,双腿一跨,像只轻盈的灵猫,轻巧地翻过墙头,稳稳地落在梅树下。雪沫子从墙头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头与发间,他浑然不在意地抬手,轻轻拍了拍棉袍上的积雪,动作优雅又自然。拍雪的间隙,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被焐得温热,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他将油纸包递到林瑶面前,眼神温柔:“喏,娘刚做的桂花糕,还热着,快尝尝。知道你爱吃甜的,特意多放了些蜜。”
林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暗夜里突然亮起的星辰,她毫不客气地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油纸传来的温热,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秦月真,你娘的桂花糕是底下最好吃的!比我家厨娘做的还甜!”她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层层叠叠的油纸散开,淡淡的热气升腾而起,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糯米的清甜,让人食指大动。两块莹白的桂花糕躺在油纸中央,上面撒着细碎的金黄桂花,看起来软糯可口。
“心烫。”秦月真叮嘱道,看着她急不可耐的模样,眼底满是笑意。
林瑶点点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软糯的糕点在舌尖化开,清甜的滋味伴着桂花的香气弥漫开来,温暖的感觉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偷吃到糖的猫:“太好吃了!秦月真,你也吃呀,别光看着我。”
秦月真依言拿起另一块,慢慢吃着,目光落在她满足的脸上,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温柔的弧度:“你喜欢就好,我娘,下次做了给你多带些。”
两个孩子并肩坐在梅园中央的石桌旁,石桌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他们却毫不在意。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地落着,落在他们的肩头、发间,落在石桌上的油纸包上,落在周围盛开的红梅上。梅枝上的雪越积越厚,偶尔有风吹过,雪沫子簌簌落下,打在他们的脸上,冰凉凉的,引得林瑶轻轻瑟缩了一下。将军府与隔壁书院之间的这道矮墙,青砖斑驳,上面也积满了白雪,像一道白色的屏障,却又仿佛从未真正隔开什么,让两个孩子得以隔着墙头相遇,在梅树下共享这片刻的宁静与温暖。
“我爹,开春可能要打仗。”林瑶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不复之前的活泼,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桂花糕,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油纸,的脸上笼罩上一层淡淡的忧虑。
秦月真咀嚼桂花糕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林将军跟你了?”
林瑶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昨晚我起夜,听见爹跟娘话,北边的戎狄最近不安分,已经越过边境线好几次了,烧了几个村落,抢了好多东西。爹,再这样下去,开春就必须出兵了。”她抬起头,看着秦月真,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秦月真,打仗是不是很可怕?我娘听到的时候,偷偷哭了。”
秦月真沉默了片刻,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林瑶头上的雪,指尖的动作温柔而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别怕,林将军是常胜将军,北境有他在,一定能打胜仗的。我爹也过,林将军英勇善战,戎狄根本不是对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还有好多将士跟着林将军,他们都会保护边城的,我们不会有事的。”
“我才不怕。”林瑶猛地扬起下巴,眼中的忧虑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坚定与果敢,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淬了火的星辰,映着红梅与雪光,格外耀眼,“我以后也要当将军,像我爹一样,征战沙场,保家卫国!到时候我就把戎狄赶得远远的,让他们再也不敢来欺负我们!”她这话时,拳头紧紧攥着,语气铿锵有力,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披铠甲、驰骋疆场的模样。
秦月真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看着她的身躯里迸发出的坚定,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澄澈,不含一丝杂质,像雪后初晴的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洒在雪地上,温暖而明亮:“阿瑶想当将军,那我就当军师。”
“军师?”林瑶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他,“军师是做什么的?”
“军师就是帮将军出主意的呀。”秦月真解释道,语气认真,“我爹教我读兵法,打仗不光要勇猛,还要有计谋。到时候你冲在前面打仗,我就在后面帮你分析战况,想办法打败敌人,让你百战百胜。”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林瑶的头发,“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帮你出谋划策,运筹帷幄,绝不会让你吃亏。”
林瑶眼睛一亮,立刻伸出手,掌心向上,眼神中满是期待:“真的吗?那我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秦月真也伸出手,轻轻拍在她的掌心。
“啪”的一声轻响,两只稚嫩的手在梅树下击掌为誓。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林瑶兴奋地喊道,伸出指勾住秦月真的指。
秦月真也勾住她的指,认真地重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狗!”
银铃轻响,梅花簌簌,雪花落在他们交击的手掌上,瞬间融化成水珠。年少的约定像一颗种子,被心翼翼地埋在雪地里,汲取着冬日的寒意与彼茨真诚,等待着春的到来,等待着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谁也不知道,这道矮墙隔开的不仅是将军府与书院的院落,更是两段被封印的轮回记忆。他们的命运,早已在几万年前便已纠缠,命姻缘早已注定,彼此是对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虽然出现意外让二人有缘无分,可道安排的命运让二人再次续缘。而此刻,在这北境的寒冬里,在这漫飞雪的梅园中,他们只是林瑶和秦月真,是青梅竹马的邻居,是无话不谈的玩伴,是在这北境边城一起长大、许下美好约定的两个孩子。他们的未来,像这雪后的地,充满了未知,却也满是希望。
现在每依旧更新两章,但每章的字数是原来的两章,读者宝宝看的还适应吗?如果不行的话就分成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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