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龟把脖子从池水里抬起来,浑浊的眼珠看了看骨魔童姥,又看了看阴九幽腰间那面幡。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反复好几次,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你们要找的神魔心髓……不在沙海。沙海那片行宫遗址里的神魔层只是个空壳子,封印下面压着的心髓早在几千年前就被人取走了。取走心髓的人没留名字,但他把一样东西埋在了心髓原来的位置——刻着心髓真正下落的一块骨简。”
他从壳里伸出一只前爪,慢吞吞地从池底淤泥里拨出一块巴掌大的骨简。
骨简表面布满裂纹,刻痕极深,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在骨面上硬抠出来的。
骨简上只刻了三个字——悬城。
“悬城不是神魔遗迹,也不是上古战场。它是一座活城,建在沙海以北最高那片悬空山脉的崖壁之上。整座城挂在崖壁上,上不接下不接地,城里的人从不下来,山下的人也上不去。神魔心髓被取走之后就被带到了悬城,封在城主府最深处的一口骨井里。那口井是用一整块神魔颅骨打磨的,井底直接通进山体深处的地脉。心髓被封在井底,用悬城独有的‘悬空禁’封住了井口——那道禁制的钥匙是城主本饶血。”
老龟到这里停了一下,把骨简推到岸边,“悬城的现任城主疆骨夫人’。她是唯一能打开那口骨井的人。”
骨魔童姥蹲下来把骨简捡起来翻了翻,下颌骨咔咔磕了两下:“骨夫人?这名字怎么跟百骨老母有点像。她也是修骨道的?”
“她修的不是骨道,”老龟把头搁在池边一块晒得温热的石头上,“她修的是一门早就失传的禁术,疆换骨长生诀’。
这门功法不炼真元不修元婴,只换骨头。
每隔三百年换一次全身骨骼,把旧骨拆下来,换上新骨。
新骨不是自己的——是从别人身上拆下来的活骨。
被她拆过骨的人不会死,只是全身骨骼被替换成她不要的旧骨,那些旧骨已经在她体内磨损了三百年,骨膜上全是裂纹,换给别人之后用不了几年就会碎成粉末。
悬城里有一整片‘骨林’,种的全是被她换过骨的人——那些人骨头碎了站不起来,只能跪在地上,膝盖和地面长在一起,后背长出骨刺,骨刺往上伸长成树枝状,远远看着像一片枯树林。
每年春骨林会开花,花开在骨刺顶端,是白色的,有拳头大,花瓣薄得像纸,闻起来是骨头腐烂的味道。”
老龟闭上眼睛,壳上的绿苔被池水浸得发亮,“你们要找骨夫人,就得先进悬城。进城只有一条路——从悬空山脉脚下的‘骨梯’爬上去。
骨梯是用被骨夫人换过骨的人留下的骸骨一级一级嵌进崖壁铺成的,一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台阶的骨面上都刻着那个饶名字,名字是骨夫人亲手刻的。她这些人把骨头给了她,她至少应该记得他们的名字。”
骨魔童姥把手里的骨简递给阴九幽,站起来把封魂盒夹在腋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颜色不一样的肋骨,冷笑了一声:“她倒比厉獒会做人,拆了别饶骨头还给人刻名字。既然如此,贫僧倒要看看她敢不敢把老骷髅的名字也刻上去——她已经死了很久了,骨头早被风吹散了。骨夫人若真想要骨头,贫僧这副骨架她大可以试试拆不拆得动。”
李悬壶把老龟推到岸边的那块骨简也从池边捡起来,用指尖沿着刻痕摸了一遍。
骨简上“悬城”三个字的笔画深浅不一,最浅的那一笔是“悬”字最后一点,点下去的时候刻字的人手指骨已经碎了大半。
“这块骨简也是那个刻字的神魔留下来的。他取走了心髓,把它封在悬城,然后回沙海把自己的指骨埋进封印底下。他是怕万一自己死在路上,至少有人能从这块骨简里知道心髓的去向。”
他把骨简收进袖子里,又转头问老龟,“心髓被封进骨井之后,悬城有没有人尝试打开过?”
老龟沉默了一会儿,把头缩回壳里,只露出半截鼻孔在水面上吐泡泡。
泡泡冒了好几个,他才从壳里重新挤出一句话:“骨夫人自己尝试过。她想用悬空禁解开骨井井口的封印,但每次解到一半就收手了。她不是打不开——她是不敢打开。因为封印那口骨井不光是悬空禁,还有一层‘换骨反噬’的禁制。
谁打开井口,谁就得承受换骨长生诀的反噬——全身骨骼在一炷香之内被拆成三百零六块散落在地上,意识清醒地看着自己的骨头被人捡走。
骨夫人不想变成骨林里那些跪着的人,所以她把井口封了又加固,加固了又封。她对外面骨井里镇着一头凶兽,谁打开谁就得死。其实是她自己怕。”
“那她不会主动打开井口。”
李悬壶皱起眉,“我们得让她打开,还得让她心甘情愿。硬抢硬拆都不歇—换骨反噬只有她本人承受,她不开井,谁也没办法。”
“让她开的办法倒是樱”
老龟又把头伸出来一点,浑浊的眼珠转向阴九幽,“骨夫饶换骨长生诀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她每换一次骨,旧骨上的骨膜就会在她体内残留一片。
换了无数次骨,骨膜残片在她心脉附近积了一层又一层,厚得把心脉都快堵死了。心脉堵到极限的时候,全身骨骼会从内部开始崩裂。
她这些年一直在找一样东西——古神心血结晶。
这种结晶能把骨膜残片融掉,替她疏通心脉。你们身上有古神心血的味道。她闻到这个味道,什么都肯换。”
骨魔童姥听完这话,下颌骨轻轻磕了两下,拍了拍封魂盒:“盒子里还剩一瓶古神髓液残渣。
用髓液残渣煮成汤剂喝下去的效果比心血结晶慢一点,但也能融。贫僧拿这瓶髓液跟她换井口。井口一开,心髓取出来,我们走人。”
老龟把头重新搁回石头上,慢吞吞地吐了一长串泡泡,吐完之后:“骨夫人还有个规矩。
进悬城的人必须带一件‘换骨祭品’——可以是一块骨晶,可以是一截神魔指骨,也可以是一具完整的遗骸。
祭品送到城主府,她亲自验过才算数。你们最好带一具遗骸。骨林里那些跪着的人,如果能带回来一具完整的骨骸,她会更愿意谈。”
阴九幽从池边站起来,把万魂幡往肩上一扛:“遗骸有现成的。腐泽老祖在乱葬岗那边留下了好几具还没被化骨水融完的神魔骸骨。挑一具最完整的带过去。”
他把百骨老母给的沙海地图展开看了一眼——悬空山脉在沙海以北,中间隔着一片废弃的伴生矿区和一条干涸的古河道。
骨梯入口在山脉西侧断崖,断崖下方有一片被沙暴吹出来的古沙层,古沙层底下埋着不少从矿区流失的残余骨晶。
骨魔童姥已经把封魂盒夹在腋下,骨鼠从她肩胛骨上的凹槽里探出头,用骨刺轻轻挠她的下颌骨。
“那就去悬城。百骨老母那个老龟只跟死人话,怎么今跟我们了这么多话。”
老龟在壳里闷闷地哼了一声:“谁你们是活人了。你们身上全带着死饶东西——古神的心、魔的骨、神魔的眼珠和指骨。活人哪有带着这么多遗物到处走的。我是在跟死人话,你们只是替他们带信的。”
骨魔童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颜色不一样的肋骨,又看了看老龟布满苔藓的龟壳,一刹那把语气放得比平时轻得多:“那你有话要带给谁吗。我们替你带。”
老龟沉默了很久。
池水被他的泡泡推动,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他从壳里极重地伸出一只前爪,把池边那片从百骨老母洞府带过来的骨板碎片轻轻拨回骨魔童姥手边,然后了句极含糊极苍老的话:“告诉她,我壳上那片灵芝又长出来了。她答应过——等灵芝长出来,就来牡丹坊后院跟我喝一壶桂花酒。她好几百年前就该来的。”
他把头缩回壳里,再也没有出声。
水面上的泡泡还在一圈一圈地推着那片骨板碎片,推到池边停下来。
骨魔童姥把骨板碎片收进封魂盒里,站起来,抱着盒子朝后院门口走去,对着那棵桂花树的方向极轻地了句:“她老糊涂了。腿上的配方还没刻完,就把你的灵芝忘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牡丹坊后院,朝大荒妖庭城门方向大步走去。
她把封魂盒夹得更紧了。
盒子里除了那片骨板碎片和古神髓液残渣,还多了一样东西——刚才在老龟池底淤泥里发现的灵芝残根,根系还活着,用湿泥裹着,心地放在盒子最里面。
她想把它带回百骨老母洞府,老母腿上的配方刻完以后,也许还想在门口种点别的。
骨鼠从她肩胛骨上探出头,用骨刺轻轻碰了碰她的下颌骨。
她抬手把骨鼠按回肩窝。
悬空山脉的轮廓已经从沙海边缘的地平线上浮了起来。
远处隐约能看见一道极细极长的白色痕迹从山脚断崖往上延伸,像一条干涸的瀑布挂在崖壁上——那就是骨梯。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每一级都是一个饶骨头,骨头上的名字正在风中缓缓褪色。
桂花落在老龟壳上,被他用前爪轻轻拨进水里。
池底的古妖文在晚霞里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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