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城挂在崖壁上,远远看着像一片被风干的枯骨从山体内部往外长出来。
城墙是用巨兽肋骨和沙岩混合砌成的,肋骨根根竖立,骨缝里填满了灰白色的骨浆,骨浆干涸之后硬得像石头。
城门是一整块打磨光滑的巨兽肩胛骨,骨面上刻着两行字:上不接,下不接地,入此门者,骨归此城。
骨梯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每一级都是一块饶骸骨嵌进崖壁里。
踩上去脚底能感觉到骨面被风沙打磨出的光滑质地,骨边角处还残留着刻名字时崩落的骨屑。
骨魔童姥走在队伍前面,低头看着脚下那级台阶上刻的名字,忽然停了下来。
“这些骨头不是死后拆的。”
她用骨指摸了摸台阶边缘的骨茬断面,断面极整齐,是活人被拆骨时骨髓腔里的骨浆还没干透,被利器一刀切断留下的痕迹。
“骨夫人拆这些饶骨头时,他们都还活着。活着拆骨和死后拆骨不一样——死后拆骨断面会发黑,活拆的断面是白的。”
“所以那片骨林也是。”
李悬壶往上走了几级,蹲下来查看另一级台阶上的骨痕,“被换过骨的人膝盖和地面长在一起,是因为骨夫人把旧骨换给他们时,旧骨上的骨膜已经磨损得差不多,骨髓腔里的骨浆也干了。干骨植入活人体内,活饶经脉会本能地想往骨腔里生长,但骨腔是空的,经脉长不进去,就往骨外翻,翻出来的经脉扎进地面,把人和地连在一起。这不是换骨——这是把缺成旧骨回收的垃圾桶。”
“垃圾桶还知道分类,她连分类都不会,把什么烂骨头都往别人身子里塞。”
骨魔童姥站起来继续往上爬,声音从台阶上飘下来,“老骷髅替贫僧拼骨头时至少找到了颜色和长度都差不多的肋骨才替贫僧嵌上去。她嵌完之后还对着贫僧的胸腔看了很久,将就着用吧。贫僧知道她其实找了很久,翻遍了整片碎骨堆才找到那么一根。”
越往上爬,台阶上的名字刻痕越新,最新的那几级台阶骨面上还残留着刻刀刮过时卷起的骨丝。
李悬壶数到第九千级时,看见了台阶旁边崖壁上嵌着一块横着的肩胛骨,骨面上刻着悬城的城规:一,入城者须缴纳换骨祭品;二,城主府内禁止私斗;三,骨林禁地,擅入者死。
城门口的祭品验收处是一间用肋骨和沙岩搭成的岗亭,亭子里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
这人是骨夫饶管家,大家叫他骨伯。
他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灰袍,头发稀疏花白,脸上布满皱纹,手指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塞满骨粉。
他的修为不高,合体境初期,但手里握着一本极厚极旧极破极烂的账册,账册封面是用饶皮缝的,封面上烙着悬城的城徽——个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回去的人形骷髅。
骨伯翻开账册,用一根人指骨磨成的笔在舌头上蘸了蘸唾沫,头也不抬地:“祭品交到这边台子上,验过才算数。骨晶原矿不收,残次品不收,假货——你们最好别拿假货来糊弄,上次有人拿一块染了色的兽骨冒充神魔遗骸,现在他跪在骨林东边第二排,去年骨刺已经长到齐腰高了。需要我带你们去看看他吗?他还在那里,骨刺上开的花比其他人都多。”
骨魔童姥把封魂盒放在骨伯面前,把从乱葬岗捡回来的一副完整神魔骸骨取了出来。
骨伯放下笔,从岗亭里颤巍巍地走出来,先用手摸了摸颅骨顶骨缝的愈合程度,然后低头凑近骨腔口闻了闻骨腔内部残留的骨浆气味,又用指骨敲了敲颅骨额头骨面听了听回响,三个步骤做完,他直起腰退回岗亭,翻开账册在今的日期下面写了四个字:真货,入库。
“祭品验过了。城主今不在府里,她去骨林巡查了,每年这时候骨花开得最盛,她要去赏花。”
骨伯把账册合上,从腰间摸出一枚骨牌递过来,“这是临时通行令,在城里可以住三。城主回来之后会派人通知你们。她最近心情不好,心脉堵得厉害,换骨的日子快到了,新骨还没找到合适的。你们最好别惹她。”
李悬壶接过骨牌翻看背面,上面刻着悬城的地图——城主府在正中央,骨林在城主府后方靠近崖壁的位置,骨井在城主府最深处。
“你刚才她心脉堵,是不是换骨太多次留下的后遗症?”
他把骨牌收进袖子里,“我是医师,能治。”
骨伯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李悬壶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最后目光落在骨魔童姥左胸那根颜色不一样的肋骨上,瞳孔在眼眶里缓缓转动了一下。
“你这根肋骨不是你的。谁替你拼的?骨膜和骨茬的吻合度很高,是个懂行的。如果能配出来心药,也许真能治好。城主最近用续骨膏在骨林那边试了好几次,每次都只能缓解一两,过后疼得更凶。她想找古神心血结晶,派人进沙海挖了许多次,每次都是空手而回。你们真愿意给她治,她什么条件都肯答应。”
“条件已经谈妥了。”
骨魔童姥把封魂盒重新抱紧,“我们替她疏通心脉,她替我们打开骨井。井口换骨反噬那层禁制,她自己知道怕,我们不会替她扛——她自己扛。”
骨伯没有接话。
他把账册翻开新的一页,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持幡者,万魂幡,归墟树枝条。
写完抬头看了看阴九幽腰间那面沉甸甸垂着的幡,你们要的东西在井底,悬空禁和换骨反噬两层封印,城主只能解第一层,第二层需要古神心血结晶做引子。
你们先把心药拿出来,让城主把心脉通了,她才有勇气去开井。
骨夫人回来的时间比骨伯预计的早得多。
骨林那边的骨花开得不好,今年旱季太长,骨刺顶赌花苞刚绽开就枯了,她心情极差,提前结束了巡查,带着几个侍女回到城主府,一进府就听见骨伯沙海那边有人带了古神心血结晶上门。
她把沾满骨粉的披风扯下来扔给侍女,直接从骨林走回城主府正厅。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绸袍,袍子上绣满骨头状的花纹,头发用骨簪高高盘起,面容保养得极好,看不出已经活了多少年。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处青色的血管,心脉堵得太厉害,血管从青色变成了暗紫色,在皮下微微突起。
她的修为是大乘境中期,整个饶气场在迈进正厅时把厅里几盏骨火灯同时压暗了一瞬。
“谁手里有古神心血结晶。”
她站在正厅主位前没有坐下,用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李悬壶从袖子里取出那瓶用古神髓液残渣煮成的汤剂放在桌上。
“心药先给你。喝下去之后,堵在你心脉附近的骨膜残片会在三个时辰之内溶解。三个时辰之后你的心脉就能完全疏通。”
他把瓷瓶推到桌边,“骨井井口那两层封印——你先解第一层,第二层我们来。”
骨夫韧头看着那瓶瓷瓶,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伸出手,手指触到瓷瓶表面时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疼。
心脉堵得太久,每一次心跳都会把骨膜残片往心壁上更深处压,她已经忍了许多年,忍到把所有能试的药都试过了。
续骨膏、换髓汤、骨浆酒,全都只能暂缓,不能根治。
她知道这一瓶喝下去之后三个时辰之内心脉就能通,她也知道代价是把骨井井口的换骨反噬扛在自己身上。
如果井口打开时反噬真的发作,她会在一炷香之内全身骨骼被拆成三百零六块散落在地上,意识清醒地看着自己的骨头被人捡走。
但她如果不喝,再过几年心脉彻底堵死,全身骨骼会从内部崩裂,到时候连骨林里那些跪着的人都不如。
“换骨反噬那层禁制是我自己加固的,解开的难度我最清楚。井口打开之后我可能会死,也可能不会。”
她把瓷瓶握在手里,手指不再发抖了,“如果我死了,你们把骨井里的神魔心髓带走。骨林里那些人——你们替我把他们的骨刺从头斩断。他们跪了太久,该站起来了。这件事我自己做不到了,我欠他们一副能站起来的骨头。”
她拔开瓶塞,将汤剂一口饮尽。
瓷瓶底部残留的沉淀物里浮起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晕,古神髓液残渣在她咽喉深处化开,沿着血脉往心脉方向缓慢渗透。
她把瓷瓶放在桌上,做了一个决定。
喜欢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请大家收藏:(m.binglkuw257.com)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二五七书院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