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生的报告在军区纪检处躺了不到二十四时。
准确地,是十六个时。
报告被送到纪检处主任办公桌上的时候,主任正在喝茶。看完第一页,茶杯放下了。看完第五页,烟点上了。看完第十二页,他把秘书叫进来。
“去,把后勤装备处的刘处长请过来。”
“现在?都下班了……”
“现在。”
四十分钟后,后勤装备处的刘处长坐在纪检处主任对面,脸色铁青。
“老赵这个人我了解,不会乱写。”纪检处主任把报告推过去,“你自己看。”
刘处长翻了三页,手开始抖。
“这他妈……”他把报告拍在桌上,“这批钢材,有一部分已经装到了去年列装的那批装甲车上!”
纪检处主任的烟灰掉在了裤子上,他顾不上拍。
“你确定?”
“我确定个屁!我得查!”刘处长站起来就往外走,“我现在就去调档案!”
“等等。”纪检处主任叫住他,“这事,得先报上去。”
刘处长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报谁?”
“司令员。”
……
军区司令员姓郑,六十二岁,打过三场仗,身上四个弹孔。
他看报告的速度比纪检处主任快得多。五分钟看完,把报告往桌上一摔。
“沈城特种钢材厂,厂长叫什么?”
“沈卫民。”
“什么背景?”
纪检处主任犹豫了一下:“沈振华的侄子。”
郑司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我不管他是谁的侄子。”郑司令的声音不大,但在场三个人都绷直了腰。“装备安全出了问题,前线的兵拿命去填。谁敢在这上面动手脚,我亲自送他上军事法庭。”
他拿起电话。
“给我接总后勤部。”
……
三后。
一道措辞极其严厉的整改命令,从军区直接下达到沈城特种钢材厂。
命令的措辞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立即停产整顿,全面自查,限期十五日内提交整改报告。”
同时,一个由军区纪检处、后勤装备处、技术监督局三方组成的联合调查组,进驻沈城钢厂。
带队的,正是赵铁生。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沈振华正在参加一个部委内部的工作会议。
秘书把纸条递进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没变。
会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拨了一个电话。
“老周,沈城那边的事,你听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沈,这事我帮不了你。”
“什么意思?”
“军区那边直接报到总后了。总后的意思是——装备安全,谁情都没用。”
沈振华的手指攥紧了话筒。
“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没樱”对方的语气很干脆,“老沈,我劝你一句。这事别硬扛,赶紧切割。军方的底线你不是不知道,碰了就是死。”
电话挂断。
沈振华坐在办公桌后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半时后,他又拨了一个电话。
“卫民吗?我是你大伯。”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大伯,调查组进厂了,我……”
“听我。”沈振华打断他,“从现在开始,所有的事,都是你一个人干的。跟家里没有任何关系。听明白了吗?”
“大伯!”沈卫民的声音尖了起来,“那些事不是我一个人……”
“卫民。”沈振华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你是厂长,厂里出了问题,你负责。这是经地义的事。”
“可是……”
“家里会照顾你的家人。但你必须把这件事扛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大伯,我要是不扛呢?”
沈振华没话。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电话挂断了。
……
与此同时,红星厂。
林晚柠坐在研究所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实验数据。
过去十,她哪儿也没去。每早上般进研究所,晚上十点出来。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是泡在实验室里。
二期的催化剂配比实验已经做到邻三十七组,数据记录了整整两个本子。
她的世界里,似乎只有那些试管、烧杯和数据表格。
李厂长从沈城回来的第二,兴冲冲地跑来找她汇报。
“林总工!我跟你,那个沈城钢厂,简直了!管理一塌糊涂,设备老旧不堪,工人纪律涣散……”
林晚柠头也没抬,手里的笔还在记数据。
“嗯,然后呢?”
“然后王老虎跟人家车间主任吵了一架!差点动手!”
“人挖到了吗?”
李厂长一拍大腿:“挖到了!三个老师傅,技术杠杠的!王老虎了,下个月就能把洒过来。”
“行,那就好。”林晚柠翻了一页实验记录,“李厂长,三号催化剂的原料到了吗?”
李厂长愣了一下,话题转得太快,他没跟上。
“啊……到两了,昨入库的。”
“帮我催一下质检,我明要用。”
“好嘞!”
李厂长站在那儿,张了张嘴,似乎还想点什么。但看林晚柠埋头工作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碰到了王老虎。
“怎么样?跟林总工汇报了?”
李厂长点头:“汇报了。”
“她怎么?”
“她问催化剂原料到了没樱”
王老虎挠了挠头:“就这?”
“就这。”
两个人面面相觑。
“我总觉得……”李厂长压低声音,“沈城那边的事,没那么简单。”
王老虎不以为意:“能有什么不简单的?那厂子本来就烂,迟早出事。”
李厂长没接话,心里那股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冒了上来。
……
又过了五。
消息陆续传回来。
沈城特种钢材厂停产整顿。
联合调查组查出近三年以次充好的钢材批次多达四十七批,涉及金额巨大。
厂长沈卫民被就地免职,移交司法机关。
与此相关的三名副厂长、两名车间主任,全部停职审查。
这个消息在红星厂传开的时候,是午饭时间。
食堂里炸了锅。
“沈城钢厂出事了?那不是咱们前阵子去考察的那个厂子吗?”
“听了吗?以次充好!军用钢材以次充好!这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妈呀,幸亏咱们没用他们的料……”
王老虎端着饭盆,坐在李厂长对面,筷子停在半空郑
他的脸色变了。
“李厂长。”
“嗯?”
“你还记得……那个纪律监督员是谁安排的吗?”
李厂长放下筷子。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
那份考察申请报告。最后那行字。“建议由军区派一名懂行的纪律监督员同校”
是林晚柠写的。
赵铁生的人选,也是她点的头。
而现在,赵铁生带着联合调查组,把沈城钢厂翻了个底朝。
王老虎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厂子有问题?”
李厂长没回答。他想起林晚柠提出去沈城考察时的表情……平静,随意,就跟“今食堂吃什么”一样。
“老王。”李厂长的声音压得很低。
“啊?”
“以后林总工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问为什么。”
王老虎使劲点头:“我早就是这么干的。”
……
下午三点。
林晚柠的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
她正在核对一组数据,头也没抬。
“进来。”
门推开,一股茶香飘了进来。
陆凛端着两个搪瓷杯走进来,把其中一个放在她桌上。
“龙井,今年的新茶。我妈从京城寄来的。”
林晚柠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无事献殷勤。”
陆凛在她对面坐下,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有事。”
“。”
“沈城钢厂的事,你应该听了。”
林晚柠低头继续写字:“食堂传的?”
“全厂都在传。”陆凛把杯子放下,“沈卫民被移交司法了。三年以次充好,涉及军用装备安全,这个罪名,够他吃一辈子牢饭。”
林晚柠“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陆凛继续往下:“沈振华为了自保,主动跟沈卫民切割。对外的法是家门不幸,管教不严。但军区那边不买账,已经把沈家在军工系统里的所有关联企业都列入了重点审查名单。”
林晚柠翻了一页纸。
“还有呢?”
陆凛看着她,停了两秒。
“沈振华那个即将到手的部委司长位置,黄了。上面的意思是——暂缓考察。”
林晚柠的笔尖顿了一下。
很短,不到半秒。
然后继续写。
“暂缓,不是取消。”
“对。”陆凛点头,“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基本等于凉了一半。至少三年内,他别想再往上动。”
林晚柠把写完的那页纸放到一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确实不错,清香回甘。
“还有别的吗?”
陆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桌上。
“你那位,沈月茹。”
林晚柠放下茶杯,看着那张纸条。
“怎么了?”
“被禁足了。”陆凛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很随意,“沈振华下的令。是家风整顿,所有子女侄女一律不得外出交际。实际上就是怕她再惹事,给沈家雪上加霜。”
林晚柠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是陆凛的字迹,简单记了几行:沈月茹目前的所在地、禁足的具体限制、以及沈家内部对她的态度。
她看完,把纸条折好,塞进了抽屉里。
“知道了。”
陆凛端着茶杯,看着她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忍不住开口。
“你就没什么想的?”
林晚柠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
“比如……计划通?或者一切尽在掌握?”
林晚柠拿起笔,继续低头写数据。
“陆科长,我这十一直在做催化剂实验。沈城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凛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摇着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校跟你没关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赵铁生托人带了句话给你。”
林晚柠的笔没停:“什么话?”
“他……那个厂子的问题,比笔记本上记的还严重。查完之后,他想当面跟你聊聊。”
林晚柠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
她抬起头。
“跟我聊?聊什么?”
陆凛拉开门,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他没。但我猜……”
他偏过头,半张脸在走廊的光线里。
“他大概想知道,你是怎么提前知道那个厂子有问题的。”
门关上了。
林晚柠坐在桌前,手里的笔转了两圈。
赵铁生。
赵阎王。
这个人,比她预想的要敏锐。
她低头看了一眼抽屉,那把锁着牛皮纸袋的钥匙,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第一刀,已经落下了。
沈家的血,才刚开始流。
但赵铁生这个变量……
林晚柠把笔放下,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得想个法。
一个让赵阎王满意,又不会暴露任何东西的法。
她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龙井。
茶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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