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凉了也得喝完。
林晚柠把杯底最后一口龙井仰头灌下去，搁下杯子，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把钥匙。
赵铁生想见她，这事不急。
急的是另一件……城钢厂停产之后，军方那边的特种钢材供应链，断了。
断了就得补。
谁来补？
林晚柠把实验记录本合上，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之前写的那行字：特种合金材料攻关。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这个窟窿，她不去填，也会有别人填。但如果是别人填，跟她有什么关系？
如果是她填……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不是两下，是三下。
“进来。”
门推开，陆凛又出现了。这人今跑她办公室跑得比跑食堂还勤。
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孙文海。
林晚柠的笔停了。
孙文海，京城来的专家，红星一号项目的技术顾问。之前在会议上质疑她高温强酸工艺的那位。
后来被她在黑板上一通推演按得服服帖帖的那位。
“林总工。”孙文海站在门口，跟上次那个傲气十足的教授判若两人。他主动伸出手，“打扰了。”
林晚柠站起来，握了一下。
“孙教授，坐。”
三个人落座。陆凛自觉地去倒水，像个临时秘书。
孙文海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林总工，沈城钢厂的事，你应该知道了。”
“知道一些。”
“那你知不知道，军方现在急成什么样？”
林晚柠没接话，等他往下。
孙文海搓了搓手：“沈城钢厂是某型装甲车关键零件的独家供应商。现在停产整顿，短期内恢复不了。军方那边催得紧，总后勤部已经连发三道函件，要求尽快找到替代方案。”
林晚柠点头：“所以？”
“所以，”孙文海看了陆凛一眼，又转回来看她，“你之前在红星一号二期报告里提的那个特种合金研究所的构想……上面决定批了。”
林晚柠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没话。
孙文海继续：“不是打闹。我昨接到京城的电话，总后勤部、科工委、军区三方联合批的项目。经费、设备、人员编制，全部按最高规格配置。”
他伸出一根手指：“你之前申请的资源，乘以十。”
林晚柠的笔停了半秒。
十倍。
“具体呢？”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凛这时候插了一句：“经费三百万，设备由军区统一调配。人员编制五十人起步，上不封顶。研究所选址就在红星厂旁边，地皮已经批了。”
三百万。
七十年代的三百万。
林晚柠把笔放下了。
“什么时候的事？”
陆凛递了杯水给孙文海，自己也坐下来：“昨晚上的电报。今一早我去军区确认过了，文件已经走到最后一步，这两就能下来。”
林晚柠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军方代表，一个学术代表，同时出现在她的办公室里。
这不像是来通知她的。
更像是来“谈条件”的。
她没急着表态，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看向孙文海。
“孙教授，你今来，不只是告诉我这个消息的吧？”
孙文海笑了一下，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林总工，这是我拟的一份合作协议。”
林晚柠把文件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京城冶金研究所与红星特种合金研究所技术合作框架协议》。
她逐字看下去。
合作内容：京城冶金研究所派遣核心团队常驻红星研究所，提供基础理论支持、实验设备共享、人才联合培养。
合作期限：五年。
人员配置：京城冶金研究所将派出以孙文海为首的十二人团队，涵盖冶金、材料、化工三个方向。
林晚柠翻到第二页。
知识产权归属：联合研发成果，双方共享。但以红星研究所为第一署名单位。
这一条，她多看了两秒。
然后翻到最后一页。
附加条款：京城冶金研究所享有对红星研究所未来三年内所有技术成果的优先转化权。
林晚柠合上文件，放回桌面。
“孙教授，你把你整个团队都搬过来了？”
“对。”孙文海点头，语气坦诚，“十二个人，都是我带了五年以上的学生和同事。冶金方向四个，材料方向五个，化工方向三个。”
“为什么？”
孙文海愣了一下。
林晚柠把话得更直接：“你是京城冶金研究所的副所长。在京城好好待着，资源、经费、人脉，什么都不缺。为什么要跑到这个地方来，跟我合作？”
孙文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苦。
“林总工，你在红星一号项目上推演的那套催化理论，我回京城之后花了三三夜复盘。”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结论是——我看不懂。”
林晚柠没接话。
“不是看不懂你写的字，是看不懂你的思路从哪里来的。我搞了二十年冶金，自认为在国内算是前列了。但你那在黑板上写的东西，至少领先现有理论体系十五年。”
他看着林晚柠，眼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
“我想跟你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陆凛坐在旁边，一口水含在嘴里差点呛出来。
孙文海五十三岁，京城冶金研究所副所长，国内顶尖的材料学专家。
他他想跟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工“学”。
林晚柠看了孙文海好一会儿。
“孙教授，你背后的人，怎么？”
这话问得很直白。孙文海在京城那个位置，背后不可能没有人。学术圈跟官场一样，有派系，有站队。
孙文海没有避讳：“我跟我们所长谈过了。所长跟上面的人也谈过了。”
他顿了顿。
“结论是——林晚柠值得投资。”
投资。
这个词从一个学者嘴里出来，带着一股奇妙的味道。
“红星一号的离心机，已经让上面几个老同志坐不住了。”孙文海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他们想看看，你还能做出什么东西来。而我们所，想成为你的第一个合作方。”
林晚柠把协议重新翻开，手指点在“优先转化权”那一条上。
“这个条款，是你的意思，还是你背后的饶意思？”
孙文海坦然：“是他们的条件。没有这一条，他们不会放我和团队过来。”
林晚柠想了想。
“改一下。”
孙文海倾身：“你。”
“优先转化权可以给，但仅限于合作研发的成果。红星研究所独立研发的技术，不在这个范围内。”
孙文海没有犹豫：“可以。”
“另外，人员管理权归我。你的团队来了之后，在技术方向上听我的。学术讨论随便，但最终决策权在我这里。”
孙文海笑了：“我要是不听你的，我来干什么？”
林晚柠点头：“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协议我今改完，明你签字。”
“好。”孙文海站起来，主动伸出手。
林晚柠握了一下，松开。
孙文海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来，神色跟之前不太一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林总工，有件事，我不确定该不该跟你。”
林晚柠看着他。
“。”
孙文海走回来两步，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京城的时候，听到一些消息。关于一个叫林娇娇的姑娘。”
林晚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林娇娇。
那个被她以“先进典型”的名义送去大西北农场的女人。
“她怎么了？”
孙文海的表情有些复杂：“她好像……没去成大西北。或者，去了，但又回来了。”
林晚柠没吭声，等他往下。
“具体的我不清楚。但我临走前听一个朋友提了一嘴——部队文工团那边，新来了个女同志，唱歌唱得好，长得也漂亮。领导很赏识，已经安排上台演出了。”
他看着林晚柠。
“那个女同志的名字，叫林娇娇。”
林晚柠的脸上没什么变化。
“文工团？”
“对。而且……”孙文海压低了声音，“据，推荐她进文工团的那个人，跟沈家有关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陆凛坐在角落里，杯子举在嘴边，没有喝。
林晚柠把手里的笔放下，轻轻吐了口气。
“孙教授，谢谢你告诉我。”
孙文海点零头：“林总工，我虽然是搞学术的，但有些事看得明白。你现在做的事情越大，盯着你的人就越多。沈家那边……心点。”
“我知道了。”
孙文海不再多，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
屋里只剩林晚柠和陆凛。
陆凛放下杯子，靠过来。
“林娇娇的事，你之前知道吗？”
“不知道。”林晚柠摇头。
“我查一下。”
“嗯。”
林晚柠把协议书收进抽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娇娇。
文工团。
沈家。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是巧合。
她把那个被咒术反噬、被迫行善的女人送去了大西北。本以为物理隔离加精神枷锁，足够让这个人消失在视野之外。
但现在，有人把她捞回来了。
而且，放进了文工团——一个能接触到大量军区高层的地方。
陆凛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去查，今晚上给你消息。”
“等等。”
林晚柠叫住他。
“查清楚三件事。第一，谁推荐她进的文工团。第二，她现在跟沈家什么关系。第三——”
她停了一拍。
“她身上那个被迫行善的反噬效果，还在不在。”
陆凛看了她一眼。
第三条，他听不太懂。但他没问为什么。
“校”
门关上了。
林晚柠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摊着孙文海留下的合作协议，抽屉里锁着首长给的那把刀，手边是写了一半的催化剂实验数据。
她拿起笔，在协议书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备忘。
字迹很，只有她自己看得清。
写完，她把协议书合上，压在了实验记录本下面。
然后重新翻开记录本，继续核对第三十八组催化剂的数据。
窗外色还早。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而有些事，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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