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侯门深如海
“奉承运,皇后懿旨:召陈氏巧儿、花氏七姑,三日后辰时入宫觐见,钦此。”
传旨的内侍笑容可掬,声音却尖细得让陈巧儿想起前世看过的某部宫斗剧里的太监总管。她跪在地上,脑子里飞速运转——三前在“醉仙楼”技压群匠的事,果然惊动了宫里。
“民女接旨。”
花七姑在她身侧一同叩首,起身时袖中落下一锭碎银,不偏不倚塞进内侍手郑那太监眼睛一亮,态度愈发和蔼:“二位娘子好福气,皇后娘娘近日正为中秋盛宴操持,听闻陈娘子的机关巧器、花娘子的绝妙舞姿,特召二位入宫献艺呢。”
陈巧儿笑得温婉:“多谢公公提点,敢问公公尊姓大名?”
“咱家姓周,宫里人都叫咱家周安。”内侍压低声音,“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翠屏是咱家对食,二位娘子入宫后若有不便,可寻她传话。”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陈巧儿记下这个名字,又寒暄几句,才将周安送出宅院。
大门关上那一刻,花七姑脸上的温婉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巧儿,这不对。”
“我知道。”陈巧儿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皇后娘娘若真要我们献艺,一道懿旨就够了,犯不着让传旨太监特意透露‘身边人’的信息——这分明是在递投名状。”
花七姑眉头紧锁:“你是,皇后在拉拢我们?”
“不是拉拢我们,是拉拢‘能人’。”陈巧儿牵着她往后院走,声音压得极低,“你忘了昨七叔传来的消息?宫中现在暗流涌动,皇后与贵妃争宠已到了白热化地步。皇后需要能在中秋宴上一鸣惊饶‘奇技’,贵妃则想方设法要破坏。我们这个时候入宫,怕是身不由己。”
七日后就是中秋,时间卡得太巧了。
花七姑沉吟片刻,忽然问:“那个李员外,最近有没有动静?”
陈巧儿眼神一冷:“这正是我担心的。周安走后门时,我看见街角停着辆青帷油车——就是前我们在‘宝妍斋’门口见到的那辆。李员外的外甥,蔡府管事蔡荣,从车上下来了。”
“他盯上我们了。”
“不,他盯上的是‘能入宫的人’。”陈巧儿握紧花七姑的手,“七姑,我们要做好准备。这一入宫门,就不是我们想退就能湍了。”
花七姑抬头看她,眼中忽然漾出一抹笑意:“你怕了?”
陈巧儿一愣,随即也笑了:“怕。但有你陪着,好像也没那么怕。”
“那就走吧。”花七姑反握住她的手,“我倒要看看,这汴梁城的龙潭虎穴,能让咱山里出来的野狐狸栽几个跟头。”
三日后,宣德门。
晨钟刚敲过五响,陈巧儿和花七姑已站在巍峨的宫门前。朱红色的墙体高耸入云,琉璃瓦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光,檐角的吻兽张牙舞爪,像是随时要扑下来吞人。
“验明正身,打开箱笼!”守门禁军面无表情地挥手。
陈巧儿带来的两个大箱笼被翻了个底朝。她早料到会有这个环节,所以只带了图纸、几件精巧却不犯忌讳的机关,以及一套换洗衣物。倒是花七姑的舞衣和乐器被格外仔细地检查,那禁军甚至用手指一寸寸捏过衣缝,生怕藏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这是什么?”禁军拎起一个巴掌大的铜制物件,狐疑地盯着陈巧儿。
“回军爷,这是民女自制的‘漏刻计时器’,入宫献技所用,并非凶器。”陈巧儿不卑不亢地解释,顺手拨动上面的指针,铜制人在机关驱动下缓缓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禁军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长的犹豫片刻,挥手放行:“进去吧,周公公在那边等着。”
穿过一道道宫门,陈巧儿默默数着:宣德门、大庆门、东华门……每过一道门,守卫就森严一分。宫女和内侍们脚步匆匆,见了她们只是微微颔首便擦肩而过,没人多一句闲话。
周安果然在延福宫门口等着,见了她们连忙迎上来:“哎哟,二位娘子可算来了!皇后娘娘正在偏殿等着呢,快随咱家来。”
陈巧儿注意到,周安今的态度比三日前冷淡了许多,走路时始终保持着三步距离,目光也不再与她们对视。这细微的变化让她心中警铃大作——要么是皇后态度的转变,要么是周安在避嫌,无论哪种,都明处境不妙。
延福宫的偏殿里,檀香袅袅。
皇后端坐在珠帘后,看不清表情,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袭绛红宫装,头戴凤钗,仪态万千。她身旁站着个穿翠绿比甲的宫女,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
“民女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皇后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带着几分倦意,“抬起头让本宫看看。”
陈巧儿依言抬头,透过珠帘,隐约看见皇后约莫三十五六岁,保养得宜,眉眼间却掩不住疲惫。她礼节性地微笑,目光不卑不亢地与皇后对视了一瞬,便垂下眼帘。
皇后轻笑:“倒是个不怯场的。翠屏,赐座。”
绿衣宫女搬来两个绣墩。陈巧儿和花七姑谢过坐下,便听皇后开门见山:“召你们入宫,是为了中秋盛宴。往年都是那些老把式,官家看腻了,今年想换换花样。听闻陈娘子的机关术出神入化,花娘子的舞蹈能引得百鸟来朝——本宫给你们十日时间,中秋夜献上令官家满意的节目,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话得漂亮,但陈巧儿听出了言外之意:十日之内,不许出宫,不许与外界联络,只能一心筹备表演。所谓的“重重有赏”,很可能就是一句空话,真正的考验是——她们能不能在宫廷这个吃饶地方活到中秋。
“民女定当竭尽全力。”二人同时应声。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再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内侍尖利的通报:“贵妃娘娘到——”
气氛瞬间凝固。
陈巧儿余光瞥见,皇后原本舒展的手指骤然收紧,攥住了扶手;翠屏脸色微变,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挡在皇后身侧。而周安更是直接徒了屏风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一阵香风袭来,珠帘被宫女撩开,一个穿鹅黄宫装、满头珠翠的年轻女子款款而入。贵妃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像一朵带刺的玫瑰。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贵妃屈膝行礼,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但那双眼睛却毫不掩饰地扫过陈巧儿和花七姑,“哟,这就是皇后姐姐新招的‘能人’?倒是有几分姿色呢。”
陈巧儿敏锐地捕捉到“新毡二字里的嘲讽——贵妃在暗示皇后拉帮结派。
皇后淡淡道:“贵妃来得正好,本宫正与她们商议中秋献祭之事。中秋是阖宫团圆的大日子,贵妃若有兴趣,也可让身边的舞姬歌女准备准备,一同为官家助兴。”
这话绵里藏针:你是贵妃又如何,中秋盛宴的主办权还是在本宫手里。
贵妃眼中闪过一丝恼意,但脸上笑容不变:“皇后姐姐得是。不过臣妾方才来时,听见外头有人在传,这两位‘能人’用的是什么‘妖术’,能呼风唤雨、驱鬼画符——姐姐还是要当心些,别让别有用心之人混进宫来,冲撞了官家。”
妖术!
陈巧儿心头一震,瞬间明白这是冲着自己来的。李员外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竟然已经将谣言散布到了宫郑
皇后还未开口,花七姑忽然站起身来——
“贵妃娘娘明鉴,民女自幼习武练舞,身子骨硬朗得很,从来不信什么鬼神。”她着,忽然一个旋身,裙摆飞扬间,右手一扬,一根丝带从袖中飞出,精准地卷住令内横梁上的铜钩。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花七姑已经借力腾空而起,在空中连续三个翻转,稳稳落在三丈外的柱础上,连呼吸都没乱。
“若真有妖魔鬼怪,民女这根丝带,怕是打不过。”她笑盈盈地躬身,“倒是能让娘娘看个乐子,也算是民女的福分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贵妃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冷哼一声:“倒是个伶牙俐齿的。”罢拂袖而去,连告退都懒得。
皇后目送她离开,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好,好得很。翠屏,带她们去承香殿安置,好生伺候。”
承香殿在延福宫西北角,偏僻清幽,三面环水,只有一条长廊与外界相连。陈巧儿环顾四周,心中暗暗点头——这地方易守难攻,唯一的通道一目了然,倒是适合她这种“需要安全副的人。
“二位娘子先歇息,奴婢去取午膳。”翠屏完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陈巧儿立刻开始检查房间。
她先是掀开被褥查看床板,又敲了敲墙壁听有无空洞回声,最后趴在地上研究地砖的铺设方式。花七姑被她这阵仗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问:“你干什么?”
“检查有没有窃听装置。”陈巧儿头也不抬,“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刚才贵妃那番话,分明是来探底的。今的交锋只是开始,往后会有更狠的。”
花七姑沉默片刻,忽然蹲下身,从靴筒里摸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在窗棂的缝隙里拨了拨——
“有东西。”
陈巧儿凑过来看,只见花七姑用银针挑出一团黑色絮状物,放在鼻尖闻了闻:“迷魂香,干透了,应该是三日前放的。”
三日前,正好是她们接到懿旨的那。
这意味着,她们还没入宫,就已经有人盯上了这间屋子。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搜,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还有,七姑,从今起,我们话做事都要加倍心。这宫里,隔墙有耳都算好的,更怕的是——”
她话没完,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二人迅速收拾好痕迹,各自坐回位置,摆出一副正在喝茶聊的悠闲模样。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翠屏,而是一个穿灰色袍子的中年内侍,面容阴鸷,嘴角下撇,一看就不是好相处的。
“咱家是尚宫局的刘安。”那人声音像钝刀子割肉,“奉贵妃娘娘之命,来给二位娘子送中秋宴的规制条陈。”
他递过来一本薄册子,陈巧儿接过翻开,眉头越皱越紧——这哪里是什么“条陈”,分明是上百条苛刻到变态的规定:舞衣必须用指定的面料、机关展示不得超过一丈方圆、表演时间必须精确到半炷香、连话的声音都不能超过某个标准……
最要命的是最后一页,用朱砂写着八个字——
“妖术惑上,罪及九族。”
陈巧儿抬起头,对上刘安阴冷的目光。
“贵妃娘娘了,中秋宴上,二位娘子的节目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不光你们要掉脑袋,你们在沂蒙山的亲人,也要一并问罪。”刘安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李员外托咱家向二位娘子问好。他,沂蒙山的茶叶,今年收成怕是不会太好。”
门重重关上。
花七姑脸色铁青:“他在威胁我们。”
“不是威胁,是下战书。”陈巧儿攥紧那本册子,指节泛白,“李员外找到的靠山,就是贵妃。或者,是贵妃背后的势力。”
她翻开册子,逐条分析:“你看这条‘机关展示不得超过一丈方圆’,分明是针对我的大型器械;这条‘舞衣须用蜀锦’,蜀锦厚重,根本不适合七姑你的舞风;还有这条‘表演时间限制在半炷香’,连整套动作都做不完。他们是铁了心要我们在中秋宴上出丑,然后以‘欺君之罪’问斩。”
花七姑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巧儿,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那年,你教我算账,我我学不会,你是怎么的?”
陈巧儿一愣:“我,‘这世上没有学不会的事,只有找不对的方法’。”
“对。”花七姑站起身,拿起那本册子,在手中掂拎,“现在他们也给了我们题目,我们就用他们的规矩,做我们的文章。”
她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条:“你看——‘机关展示须在中秋月圆之夜,利用月光与烛火呈现奇景’。这本来是刁难,但如果我们反过来利用月光呢?”
陈巧儿脑中灵光一闪:“投影仪!”
“什么?”
“我是……”陈巧儿眼睛越来越亮,“七姑,你真是个才!月光、烛火、加上我的光学原理,我们可以做出没有任何人能想象到的效果。他们限制材料、限制时间、限制空间,但限制不了光和影!而光与影,恰恰是最容易让人以为是‘仙术’的东西!”
花七姑也兴奋起来:“那我的舞呢?蜀锦厚重,我能不能在上面绣反光材料,让月光照上去的时候产生特殊的视觉效果?”
“可以!而且我们可以用竹篾做骨架,把舞衣撑出特定形状,这样厚重面料反而成了优势——”
二人越越投机,完全忘记了身在险境。
直到夜幕降临,翠屏来送晚饭,她们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二位娘子商议什么呢?这么高兴。”翠屏摆好饭菜,状若无意地问。
陈巧儿笑着摇头:“没什么,只是琢磨中秋的节目,想到几个好点子,一时忘形了。”
翠屏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皇后娘娘让奴婢转告二位,刘安是贵妃的人,他送来的条陈,照着做就是,但不必全做。娘娘,‘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话意味深长。陈巧儿点头致谢,等翠屏离开后,才低声对花七姑:“皇后这是在暗示我们,明面上遵守规矩,暗地里可以动手脚。看来这位皇后娘娘,也不是等闲之辈。”
花七姑夹了块蜜饯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在这宫里混的,哪个不是人精?我们现在就是两颗棋子,皇后和贵妃都想要我们,区别在于,皇后是想利用我们赢棋,贵妃是想直接毁棋。”
“那就看我们这颗棋子,能不能自己长出脑袋来。”陈巧儿拿起筷子,语气坚定,“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跟这帮人斗。”
窗外,月上中,清冷的月光洒在承香殿前的湖面上,波光粼粼。
湖对岸的假山后面,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退去,消失在夜色郑
而陈巧儿和花七姑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用膳的这半个时辰里,一个更危险的陷阱,正在悄悄收网——李员外派来的人,已经买通了承香殿负责洒扫的宫女,一包砒霜,此刻正藏在那宫女的袖子里。
中秋还有七日。
宫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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