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姑的舞,从未跳得如此惊心动魄。
中秋夜宴设在紫宸殿,殿前广场上搭起三丈高的彩楼,灯火辉煌如白昼。陈巧儿站在侧廊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巴掌大的铜匣——那是她花了七赶制出来的“机关锁”,里面藏着她这些搜集到的所有证据。
而她的眼睛,一刻不敢离开殿前正在起舞的花七姑。
丝竹声中,七姑身着水红色舞衣,长袖如云,腰肢似柳。一舞《霓裳》本应柔美婉约,可她今日的舞步里藏着一股子英气,旋转间目光如电,几次看似不经意地扫向御座右侧的某处。
那里坐着当朝尚书右仆射蔡京的幕僚,以及——李员外新攀上的靠山,将作监少监周士廉。
“陈娘子。”身边传来低低的声音,是教坊司的刘掌事,额头冷汗涔涔,“您托我查的事,确有眉目。周大人门下有人曾在半月前去过李员外府上,带走了几卷图纸的抄本。”
陈巧儿心中一沉。果然。
鲁大师留下的机关图纸,虽已被她加密过,但若真落到行家手里,破解只是时间问题。更让她不安的是,昨夜她检查住处时,发现门锁有被撬动的痕迹。
“刘掌事,今晚的宴席顺序是谁定的?”
“是周大人向礼部提议,今岁中秋当盛大庆贺,还特意点了七姑领舞。”
特意点的。陈巧儿攥紧了铜匣。
御座之上,宋哲宗赵煦举杯与群臣对饮。这位年轻的皇帝今年不过二十一岁,眉宇间却已有深沉的倦意。高太后虽已薨逝,新旧党争却愈演愈烈,他这个皇帝,很多时候不过是个牌位。
“陛下。”周士廉忽然起身,满脸堆笑,“臣斗胆,今日中秋佳节,臣愿献上一桩奇事,为陛下助兴。”
哲宗瞥了他一眼:“讲。”
“臣听闻,近日宫中来了位奇女子,擅机关之术,能造‘自动行走的木马’、‘不用人推便能转动的磨盘’,民间传得神乎其神。臣想,若真有慈奇技,何不让陛下也开开眼界?”
狗东西。陈巧儿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哪是献宝,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什么“自动行走”、“不用人推”,传出去就是妖术,在这年代够判个“妖言惑众”了。
七姑的舞恰好收尾,最后一个旋转稳稳停住,目光与陈巧儿在空中一触,随即转向御座跪拜:“陛下,陈娘子的机关术确有独到之处,但绝非妖术,每一件皆有道理可循。”
“哦?”哲宗来了兴趣,“陈娘子何在?”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从侧廊走出。紫宸殿前百官的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轻蔑——一个女子,摆弄什么机关术?简直不成体统。
“民女陈巧儿,叩见陛下。”
哲宗打量她几眼,“你便是那个修好崇政殿水漏的女匠人?”
“正是民女。”
“周卿你造的东西能‘自动行走’,可是真的?”
陈巧儿心中飞速盘算。不是,等于当场打周士廉的脸,这梁子算结死了;是,接下来就是无休止的试探和刁难。但她今日站出来,本就没打算善了。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陛下,民女造的不过是一具利用重力驱动的木车,放上重物便可沿斜坡下行,并非是‘自动’,而是借霖势之力。”
“借地势之力?”哲宗笑了一声,“倒是新鲜。来人,朕倒要看看,这‘借力’是怎么个借法。”
周士廉立刻接话:“陛下,臣听闻陈娘子随身便带着一件宝贝,何不当场演示?”
陈巧儿心里冷笑,这是早挖好坑了。她确实带了一件东西,但不是木车,而是她花了三赶制出来的“证据罕——那个铜匣。
“陛下容禀,”她从袖中取出铜匣,托在掌心,“民女今日所带之物,确实能‘自动行走’、‘自行发声’,但民女要借此向陛下陈情——有人意图窃取民女的机关图纸,以‘妖术惑上’为名,行栽赃陷害之实!”
大殿中一片哗然。
周士廉脸色一变,随即冷笑:“陈娘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陛下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
“民女有证据。”陈巧儿看向哲宗,“请陛下准许民女演示。”
哲宗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抬手止住要话的宦官:“准。”
陈巧儿将铜匣放在御阶下,转动匣顶一枚齿轮,铜匣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她又从腰间取出一个瓶,将瓶中清水倒入匣侧的凹槽。
清水流入,铜匣内部传来细密的机械运转声。几息之后,匣盖自动弹开,一只铜制的鸟从匣中缓缓升起,鸟喙张开,竟然发出了声音:
“八月十一,周府门客王成来访,以五百金求购鲁大师机关图纸抄本。八月十五,将作监令史赵明潜入陈娘子住处,意图窃取原图。八月十七,周士廉与李员外密会,议定以‘妖术惑上’罪名构陷陈娘子...”
声音清脆,一字一句,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周士廉的脸从青变白,从白变紫。
“你...妖女!这分明是妖术!”他指着陈巧儿,声音都变流,“陛下,这妖女以机关术装神弄鬼,意图离间朝臣!”
“周大人急什么?”陈巧儿不紧不慢,“这铜鸟的话,是真是假,陛下派人一查便知。赵明此刻应当还在您府上藏着那几卷抄本,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去搜。”
群臣哗然更甚。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露惊疑,更有人悄悄往旁边挪了挪,与周士廉拉开距离。
哲宗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周士廉身上,淡淡道:“周卿,你可有话要?”
周士廉额头青筋暴起,忽然一咬牙,扑通跪倒:“陛下!臣冤枉!这分明是陈巧儿与李员外有私怨,故意攀咬臣!臣请陛下明鉴!”
“有私怨?”陈巧儿差点笑出声,“周大人,我与李员外确实有私怨,他贪墨我夫君家产、意图霸占我作坊,此仇不假。但您堂堂三品少监,为一个乡间土财主出头陷害民女,图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声音清亮:“除非——李员外许给您的,不只是银子,还有鲁大师留下的那卷《工机要》的残本!”
此言一出,殿中几位懂行的老匠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工机要》是鲁大师毕生心血所系,传闻记载了诸多失传的机关秘术,若落到心怀不轨之人手中...
“够了!”
一声厉喝,不是皇帝,而是坐在百官之首的一名老者——尚书左仆射章惇。他冷着脸站起身,朝哲宗拱手:“陛下,此事关乎朝廷体面,臣请下旨彻查。若周士廉当真行此无耻之事,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章惇虽是变法派,与守旧的周士廉本不对付,但此刻站出来,更多是为了维护朝纲。陈巧儿看在眼里,心中稍安——至少这老狐狸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周士廉彻底慌了,膝行两步,连连叩头:“陛下!臣一时糊涂,受了李员外的蛊惑!臣认罪,臣认罪!但臣绝无害陈娘子之心,只是...只是想看看那图纸...”
看图纸?陈巧儿心中冷笑,你若只是“看看”,何必派人半夜撬锁?何必勾结李员外定下“妖术惑上”的罪名?
但她没有继续揭穿,因为——
“陛下!”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宦官跑进来,脸色煞白,“陛下,大事不好!宫外起火,连着烧了七八间民房,火势正向东华门蔓延!”
什么?陈巧儿猛地转身,看向宫墙方向。果然,边隐隐有红光映照。
哲宗霍然起身,面色铁青:“中秋之夜,居然走水?!禁军何在?还不快去救火!”
殿中乱成一团,没人再关心周士廉的案子。陈巧儿一把拉住七姑的手,低声:“不对劲,这火起得太巧。”
七姑的手冰凉,但目光坚定:“你是,有人故意纵火,目的是搅乱局面?”
“不止。”陈巧儿咬牙,“我方才的铜鸟录音,虽然揭露了周士廉,但真正的幕后黑手——李员外,还没露面。这火,十有八九是他放的。”
“他想干什么?”
陈巧儿没来得及回答,因为殿外又有人跑进来,这次是个满身烟灰的禁军士兵:“陛下!东华门外有人纵火,还...还在墙上写了字,写的是...是...”
“是什么?快!”
士兵咽了口唾沫:“写的是‘妖女乱朝,降神火,陈巧儿不死,汴梁不宁’!”
轰——
大殿彻底炸了锅。无数道目光如刀子般戳向陈巧儿,有恐惧,有愤怒,有厌恶。
“妖女!”“果然是妖术!”“烧死她!”
不知是谁起的头,几个大臣竟然抄起桌上的酒杯朝陈巧儿砸过来。
陈巧儿侧身避开,心中却如坠冰窟。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李员外会玩这一手——直接放火嫁祸,煽动民愤。在这个迷信的年代,一旦被扣上“妖女”的帽子,她就是浑身是嘴也不清。
“够了!”哲宗暴喝,殿中终于安静下来。年轻的皇帝眼中满是怒意,他看了看陈巧儿,又看了看周士廉,再看向殿外冲的火光,忽然笑了,笑容冷得像冰。
“有意思,真有意思。朕的中秋宴,竟成了这般模样。”
他缓缓坐回御座,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周士廉,革职查办,交大理寺审理。至于陈巧儿...”
陈巧儿手心冒汗,七姑握紧了她的手。
“...暂押内侍省,待火灾查明后再做处置。若真是妖术,朕绝不轻饶;若是有人栽赃,朕也绝不放过。”
这算是...暂时保住了性命?陈巧儿心中微松,却又猛地提起——内侍省,那是宦官的地盘,进去容易,出来难。
“陛下!”七姑忽然跪倒,“民女愿与陈娘子一同入内侍省,互相作伴,也方便陛下随时传讯。”
哲宗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准。”
宦官上前来带人,陈巧儿和七姑被分开架走。临别时,七姑回头看她一眼,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声的承诺:等我。
陈巧儿被推进内侍省偏殿时,脑子里还在飞速运转。李员外这次的局布得够大,放火、嫁祸、煽动民愤,一环扣一环,显然是有高人指点。而周士廉不过是个被推出来的替死鬼,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藏在暗处。
但她也不是全无准备。
她摸了摸衣领夹层里藏着的一枚极铜片——那是她最后的手段,一个能引爆她提前埋在李员外宅邸地下暗室中火药的型机关。
只是,这一步一旦走出,就再难回头了。
窗外,汴梁城的火光映红了半个空,救火的水龙声、百姓的哭喊声、官兵的呵斥声混成一片。陈巧儿靠在冰冷的墙上,闭上了眼睛。
七姑,你一定要平安。
而这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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