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渣场的烟尘在北风中渐渐消散,南下的路却在晨光中清晰起来。一行人离开那片是非之地,并未选择御剑或疾行,而是购置了两辆不起眼的马车,混入商队,沿官道徐徐南下。一来萧凡、火翎伤势初愈需要调养,二来凌孤城临行前那句“南方地气炽盛,或有助于明晰渊源”让他们决定不急于赶路,沿途或许能遇到些什么。
车轱辘轧过官道,发出规律的声响。萧凡在车内盘膝调息,进一步消化与千礁岛少主交手、以及强行吞噬潮音剑气的经验,尝试将那股阴柔侵蚀之力彻底炼入混沌炉。欧阳敏抱着定坤剑,剑心通明体自然流转,感受着大地脉动与沿途生灵气息,进一步稳固境界。江淼驾着前车,苏芊芊叽叽喳喳地着她打听到的南方趣闻,忠叔闭目养神,却时刻保持着警觉。
后一辆马车内,气氛则有些微妙。焰灵姬与火翎同乘。火翎自离开废渣场后,那种莫名的虚浮感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在远离战斗的喧嚣后更加清晰。她总觉得四周的空气、光线乃至隐约的地灵气,都对她有种隐隐的排斥,仿佛自己是个不该存在的“异物”。唯有靠近焰灵姬时,那股从焰灵姬身上自然散发的、温暖中带着一丝灼烈的气息,才能驱散这种不适,让她的本源火焰感到安宁,甚至……一丝微弱的渴望。
起初她还有些别扭,但本能驱使她不由自主地坐在焰灵姬身侧。焰灵姬也察觉到了,起初有些意外,但见火翎苍白的脸色在自己靠近后逐渐恢复,眼中那抹金色也重新变得明亮,便默许了这种靠近,甚至偶尔会主动调整姿势,让火翎靠得更舒服些。两人之间很少话,却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在沉默中滋长。焰灵姬有时会凝视火翎侧脸,看着她偶尔蹙眉、偶尔因靠近自己而放松的神情,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眼前这个野性又单纯的女孩,与自己有着某种血脉深处的、断断续续的呼唤。
这一日,车队行至一处名为“栖霞镇”的江南水乡镇。时近黄昏,晚霞将白墙黛瓦和桥流水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本该是宁静祥和之时,镇口却围了一大群人,喧哗之中夹杂着哭喊与议论。
“停下看看。”萧凡示意。众人下车,挤入人群。
只见镇口老槐树下,瘫坐着一对老夫妻,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昏迷不醒的男孩,哭得撕心裂肺。男孩面色青黑,嘴唇发紫,气息微弱,身上却不见明显伤口。旁边几个镇民打扮的大夫摇头叹息,束手无策。
“造孽啊!午间还好好的在河边摸螺蛳,转眼就这样了!”
“是啊,捞上来就没醒过,气都喘不匀了!”
“王大夫、李郎中都看了,是溺了水,可这症状……又不像寻常溺水。”
“莫不是……撞了水鬼?咱这栖霞河,早年可是……”
萧凡与欧阳敏对视一眼,上前查看。萧凡的混沌感知扫过男孩身体,眉头微皱:“体内有一股阴寒湿气盘踞心脉,确实不像普通溺水,这寒气……带着点邪性,在缓慢吞噬生机。”
欧阳敏剑心通明,细察之下,轻声道:“魂魄似乎受了惊扰,有离散之兆,但被一股外力强行锁在体内,这外力……与那阴寒湿气同源,很是古怪。”她看向那对老夫妻,“老人家,孩子落水前后,可有什么异常?或者,水里可曾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老夫妻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没……没看到什么啊……就听他河里赢红影子’……然后一声惊叫,等我们跑过去,人已经漂在河边了……”
红影子?众人心中一动。
“让我看看。”焰灵姬忽然出声,她走到近前,并未把脉,而是伸出纤手,悬在男孩额头上方。一丝暗红色的火焰从她指尖渗出,极其微弱,如同游丝般探入男孩眉心。
“唔……”焰灵姬秀眉微蹙,“确实有异物入侵,阴寒中带着一股……灼热的怨念?两者矛盾地交织在一起。”她看向火翎,“你来看看。”
火翎靠近,金色的眸子注视着男孩,鼻子轻轻抽动:“迎…水腥气,还迎…一种烧焦的、但又很冷的气味。”她也伸出手,一缕赤金火焰细丝探出,与焰灵姬那暗红火线并行,缓缓探入。
就在两股性质迥异却又隐隐共鸣的火焰细丝接触到男孩体内那股诡异气息的瞬间——
“嗡!”
异变陡生!男孩身体猛地一颤,一股暗红与冰蓝混杂的雾气倏地从他口鼻中窜出,竟在半空隐约凝聚成一个模糊的、痛苦扭曲的女子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啸,直扑距离最近的火翎!
那虚影散发着强烈的怨念、湿寒,以及一种被火焰灼烧后的诡异焦灼感!
“心!”焰灵姬反应极快,下意识地踏前一步,挡在火翎身前,同时一掌拍出,暗红火焰升腾,化作一面火盾!
火翎也几乎同时动作,赤金火焰自掌心爆发,并非攻击,而是与焰灵姬的暗红火盾融合!
“嗤——!”
暗红与赤金交织的混合火焰,与那扑来的怨灵虚影撞个正着!预想中的剧烈冲突并未发生,那混合火焰仿佛对怨灵虚影有着某种特殊的克制与吸引,竟如同海绵吸水般,将虚影连同其携带的阴寒怨气、灼热执念,一并卷入火焰之中,剧烈地炼化起来!
火焰之中,隐约可见暗红与赤金两色光芒流转交融,彼此界限变得模糊,焰灵姬与火翎的身体同时一震!两人都感觉到,一股冰凉与灼热交织的怪异能量顺着火焰联系反馈回来,并非伤害,反而像是一种……补品?或者,是某种同源力量的碎片?
尤其对火翎而言,这股能量中那点微弱的“灼热执念”,让她体内那种与周遭环境的隔阂感竟减轻了一丝!虽然微不足道,却清晰可感!
焰灵姬亦有所感,她发现自己对火焰的操控似乎更加得心应手,暗红火焰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动与高贵之意。
数息之后,火焰收敛,那怨灵虚影已彻底消散,只余一丝精纯的、无属性的微弱灵气散开。男孩脸上的青黑迅速退去,呼吸变得平稳,眼皮动了动,竟缓缓醒转过来。
“宝儿!我的宝儿啊!”老夫妻扑上去,喜极而泣。
周围镇民发出惊叹,看向焰灵姬和火翎的目光充满敬畏。
“两位姑娘……不,两位仙姑!多谢救命之恩!”老夫妻连连磕头。
焰灵姬扶起他们,问道:“老人家,这栖霞河,以前可是出过什么事?尤其是与‘火’、‘水’有关的?”
老夫妻和几个年长的镇民对视一眼,一位白发老者颤巍巍道:“仙姑明鉴……那是百多年前的旧事了。听祖辈,咱栖霞河底,早年沉没过一艘画舫,是一位南边来的、善使火焰异术的奇女子所乘。不知怎的,画舫夜间起火,沉入河底,那女子也……唉,自此之后,河边偶尔会有怪事,但像今这般厉害的,还是头一回。”
火焰异术的女子,沉河百年,怨念不散,结合了水底阴寒与自身火属特质,形成了这种诡异的“水火怨灵”。
萧凡与欧阳敏了然。这或许只是巧合,但焰灵姬与火翎联手化解的过程,却透露出不寻常的信息。
离开人群,回到暂歇的茶棚,众人围坐。
“你们刚才的火焰……”萧凡看向焰灵姬和火翎,眼中带着探究。
焰灵姬沉吟道:“我的火焰,源自西漠一处古老地脉,家族记载称之为‘地心炎’,暴烈灼热,但也仅此而已。但刚才与火翎的火焰接触、融合时,感觉……很不一样。仿佛我的火焰底层,有什么东西被引动了。”
火翎也难得主动开口,金色眸子看着自己的手掌:“我的火,来自传承记忆,疆焚雀真火’。但它一直不太稳定,有时候觉得……它不属于这里。刚才和焰姐姐的火一起,烧掉那个‘影子’的时候,感觉很舒服,好像……找到了缺失的一块。”她顿了顿,眉头又皱起,“可是,离开焰姐姐远一点,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
苏芊芊眨巴着眼睛:“听起来,你们俩的火焰是绝配呀!焰姐姐的火像是柴薪,火翎妹妹的火像是火星,凑一起才能烧得更旺?”
这个比喻糙理不糙。江淼挠头:“会不会是……血脉共鸣?我听有些古老血脉,分散传承,相遇时会有感应。”
忠叔浑浊的老眼看了看二女,低声道:“老奴曾听老爷夫人提起过,上古有些强大生灵,力量或血脉因故分散,流落各方,后世继承者若能相遇相融,或可重现部分祖上威能……只是过程往往凶险,需有大神通者护法引导。”
众人看向萧凡和欧阳敏。萧凡思索道:“凌前辈也过,南方地气炽盛,或有助于明晰渊源。看来,焰姑娘和火翎之间,的确存在着我们尚未知晓的深层联系。这栖霞河的怨灵,阴差阳错成了引子。”
欧阳敏轻抚定坤剑,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需稳妥探查。既然同往剑阁,阁中典籍浩瀚,或有记载。且十绝令汇聚下高人,或许……”她想到凌孤城提及的“旧债”和“南方再见”,以及父亲生前偶尔流露出的对某些上古秘辛的敬畏,心中隐隐觉得,剑阁或许真有解决之道。
焰灵姬看向火翎,见她也正望着自己,眼中依稀有依赖与困惑。焰灵姬心中微软,主动握住火翎的手:“既然同路,便相互照应。回到剑阁,定要弄清楚缘由。” 入手冰凉,但很快,火翎的手便恢复温暖,甚至反过来传来一丝令人舒适的温热。
火翎点点头,金色的眼眸亮了些。
这个插曲,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了众人对焰灵姬与火翎关系的重新审视,也让他们对即将抵达的剑阁之行,除了十绝令与萧凌霄线索外,又多了一份期待与隐忧——这奇异的血脉共鸣与融合趋势,究竟是福是祸?
休整一夜后,车队继续南下。接下来的路程,众人多了份留意。果然,在途经一处古战场遗址边缘时,火翎再次感到强烈不适,甚至有些眩晕。焰灵姬握住她的手渡过一缕温和火焰后,症状立刻缓解。而在一处荒废的、据曾有外陨铁坠落的山谷外,焰灵姬也罕见地感到心悸气短,靠近火翎后才平复。
这些迹象越发明显,指向一个事实:她们的力量或存在本身,与这片地间某些古老的规则或残留痕迹,存在着冲突或缺失,唯有彼此靠近,才能互补、平衡。
数日后,雄伟险峻的剑门关已在望。熟悉的蜀道气息扑面而来,欧阳敏深吸一口气,定坤剑微微鸣响。萧凡也感到体内混沌之力似乎更加活跃。
剑阁,终于要到了。十绝令的风云,父亲的线索,伙伴身上的谜团,都将在这座下剑道圣地,缓缓揭开序幕。
只是不知,那位百年前便已名动下、一手推动十绝令、亦是父亲师尊的云涯子师祖,是否已在那里,等待着为他们拨开迷雾?
马车沿着蜿蜒山道,驶向那座云雾缭绕的山门。
(第二百四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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