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七分,雨停了。
云层从东南方向裂开一条缝,阳光漏下来,照在一六七高地前的烂泥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梁大勇趴在前沿阵地的壕沟拐角处,身上裹着一层泥浆,五六式冲锋枪卸下来搁在身后的沙袋上。他右肩顶着11式发射器的缓冲套管,右眼贴住瞄具的目镜橡胶眼罩。
四百米太远。
他得爬过两百五十米的开阔地,进到一百五十米射程内。
“烟幕弹准备好了没有?”梁大勇没回头。
韩志海蹲在他左后方两米,手里攥着步话机。“三排那边有四枚,够用。”
“我出去以后,左右各扔两枚。间隔十五秒,给我争取一分半钟的烟幕窗口。”
“连长,让我去。”韩志海第三次这句话。
“你能打四十火吗?”
韩志海不吭声了。
薛云宏从后面的交通壕爬过来,半边脸糊着泥,手里抱着一个帆布包。包里是三发实弹,裹在棉布里头,银白色的弹体露出一截。
“温度没问题,我摸怜壳,跟体温差不多。”薛云宏把帆布包递给梁大勇,“一发打七号暗堡,两发备用。进射击口以后,超压会把通道里所有东西清干净,不需要第二发。”
“万一打偏了呢?”
“一百五十米散布圆三十公分,射击口三十八公分。你是百米固定靶第三名,打得进去。”
梁大勇把三发弹装进胸前的弹药袋里,扣紧袋盖。他从瞄具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方。
开阔地上全是弹坑和泥水。没有一棵能挡身子的树。两百五十米,匍匐前进要七八分钟。
七号暗堡的机枪在十二点四十三分打过最后一组,之后安静了。换班,或者吃饭。但这不代表它不会在任何时候突然复活。
梁大勇回头看了一眼韩志海。
“我走了,你指挥。”
“老梁。”
“别废话。”
梁大勇把11式发射器用油布裹了一层,斜背在背上。铝合金管和瞄具加起来不到四公斤,比冲锋枪轻。
一点五十五分,他翻出壕沿。
第一枚烟幕弹从左翼抛出,落在开阔地中段偏左二十米处,白烟腾起来,被风吹成一面歪歪斜斜的墙。第二枚从右翼扔出去,位置更靠前一些。
梁大勇用肘和膝盖在泥水里往前拱。他把脸压得很低,钢盔几乎贴着地面。泥水灌进领口,冰凉的,带着铁锈味。
五十米。
烟幕开始变薄。第三枚扔出来了,填上前两枚的缺口。
一百米。
他的呼吸开始粗重。右边一个弹坑里积满了黄泥水,他滚进去,停了三秒钟。从弹坑边缘探头往前看,七号暗堡的轮廓在两百米外。
灰色的混凝土,长满了苔藓和蕨类植物。射击口是一条黑色的横缝,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一百五十米,不够。散布圆在这个距离是三十公分,射击口三十八公分宽、二十三公分高。风速、湿度、弹道下坠,他需要更近。
梁大勇又往前爬了二十米。
第四枚烟幕弹落地,白烟从右前方升起。
一百三十米。
他翻进另一个弹坑。这个坑比较浅,只能遮住半个身子。他从背上解下11式,撕掉油布,展开两脚架,将管尾的缓冲套管顶在右肩窝里。
右眼凑上瞄具。
十字分划线稳稳落在七号暗堡的射击口上。他转动距离调节环,一百五十米的刻度已经够了。
十字线压在射击口中央偏下三分之一。
弹道下坠修正量已经算在分划板的刻度里,魏云梦校过的。
梁大勇从弹药袋里摸出第一发弹。银白色弹体,长度跟手电筒差不多。弹头前端那不到三毫米的钝面,被林振用锉刀磨过的。
他把弹从管尾推入。
咔。
尾翼卡进膛线导向槽的声音,和练习时一模一样。
风偏,左侧来风,不到两级。一百三十米的距离上,偏移量不会超过五公分。他把十字线往右修了一点点。
七号暗堡的射击口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最后一丝烟幕正在消散。
梁大勇的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他想起了刘长林。二十一岁,河北人,入伍第三年,钢盔上那个七点六二毫米的弹洞。
扳机匀速后拉。
砰的一声闷响,管口制退器喷出一团白气。后坐力顶在肩膀上,比五六半轻。
弹头从管口飞出,初速七十五米每秒,在空中划出一条肉眼可见的轻微弧线。
一秒半。
梁大勇通过瞄具看到弹头准确地钻进了射击口的黑缝里。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一秒,两秒。
梁大勇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第三秒。
地面震了一下。
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在地底下猛踩了一脚。
七号暗堡的射击口里喷出一股灰白色的气浪,是纯粹的气体,是被压缩到极致然后释放的空气。
气滥速度很快,喷出射击口约两米就散开了,扬起一片碎石和泥土。
暗堡顶部,两米四厚的覆土层上出现了一条裂缝。裂缝沿着混凝土的接缝延伸了将近一米,有细碎的灰尘从缝隙里冒出来。
然后,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
没有枪声,没有喊叫,没有任何活物发出的声响。
梁大勇趴在弹坑里,瞄具的目镜紧贴着右眼,盯着七号暗堡。他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机枪没有响。
那挺每隔三十秒到一分钟就吐一串火舌的机枪,哑了。
“连长!”韩志海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出来,沙哑而急促,“打中了吗?暗堡不响了!”
梁大勇没回答。他把瞄具对准射击口边缘,混凝土上有一个半圆形的坑,是弹头进入时擦出来的。坑不深,不到一公分。
弹进去了。
一百二十克装药,在那条一米敖两米二的L形通道里炸了。
超压。
薛云宏的,零点三五兆帕以上就没有活路。林振在靶场打出来的数据是一点五兆帕,是致死线的四倍多。通道里的空气会把冲击波灌进每一条缝隙。
不需要弹片穿透,不需要火焰灼烧。
超压本身就是武器。
梁大勇把11式收起来,退出弹壳,装回帆布包。他贴着弹坑边缘匍匐后撤,撤出五十米后才站起身,弯着腰跑回壕沟。
韩志海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打哑了?”
“打哑了。”
“确定?”
“机枪手如果还活着,我从弹坑里爬出来那二十秒就够他打我三个来回了。”
韩志海松了手。他扭头看向七号暗堡的方向。射击口像一个被人掐灭聊烟头,灰蒙蒙的,什么动静都没樱
壕沟里的战士们一个接一个探出头。
“七号不打了?”
“真不打了?”
“妈的,两个星期了……”
薛云宏挤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秒表和一个笔记本。
“梁连长,从开火到爆炸,延迟时间?”
“没数,大概两三秒。”
“弹着点?”
“射击口正中偏左,擦了一点边。弹进去了。”
“爆炸特征?”
“没有明火,没有浓烟。一股气从射击口喷出来,扬了一地土。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薛云宏把这些记在本子上,他的手在写字,但眼睛看着七号暗堡的方向。
他在靶场看过那些假人,超压在封闭通道里的杀伤不是把人炸碎,是把内脏震碎。外表看着完好无损,里面已经全烂了。
“准备突击。”梁大勇从沙袋后面站起来,抓起五六式冲锋枪,“一排跟我上,二排掩护,三排左翼包抄。韩志海,叫炮班准备,万一里面还有活的,给我补一轮迫击炮。”
“是!”
三分钟后,一排三十二个人翻出壕沟。
他们在弹坑之间跳跃前进,踩着烂泥,趟过积水。五六式冲锋枪端在胸前,枪口指向七号暗堡。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机枪没有响。
梁大勇第一个冲到暗堡侧面。他靠着混凝土墙壁喘了两口气,然后侧身探头,从射击口往里看。
通道里一片漆黑。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高温灼烧过的石灰和金属的混合气味。
他打开手电筒,从射击口往里照。
光柱扫过直段通道的墙壁,混凝土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龟裂纹,像蜘蛛网一样。沙袋被气浪推散了,填料洒了一地。
光柱继续往里推,扫到L形拐角。
拐角内壁上有一个浅坑,是弹头撞击翻滚时留下的。坑的边缘有烧灼的痕迹。
光柱越过拐角,照进纵深。
一挺pKm通用机枪歪倒在三脚架上。弹链垂在地面,黄铜弹壳散落一地。
机枪手倒在机枪旁边。
梁大勇看了三秒钟。
那个饶姿势很奇怪,他是坐着的,背靠着后墙,手还搭在机枪的握把上。头盔没掉,军装没破,身上没有弹片伤,没有烧伤。
但是他的嘴角、鼻孔和耳朵里都有深色的液体渗出来。
眼睛半睁着。
再往里,还有两具。一个趴着,一个侧躺。姿势各异,但特征相同,衣服完好,没有明显外伤,七窍出血。
梁大勇把手电筒关了。
他退回壕沟,坐在泥水里,半没话。
韩志海蹲到他面前。“怎么样?”
“三个,全死了。”
“被炸死的?”
梁大勇摇头。
“没有弹片伤,没有烧伤。身上干干净净的。就是……七窍流血。”
韩志海愣了。
薛云宏从后面走过来,蹲下,翻开笔记本写了几行字:
“七号暗堡,1966年4月某日1355时清除。发射距离约130米。弹药:11式d型榴弹一发。堡内确认敌军3名,KIA 3,均为超压致死,体表无贯穿伤。”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着梁大勇。
“连长,还有十三个暗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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