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的遗体在巴丘停灵三日。
孙权亲自守灵,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谁来劝都没用,他就跪在灵前,看着那口楠木棺材和棺材前那面“周”字帅旗,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第三日黄昏,鲁肃实在看不下去,端了碗粥进来,跪在他身边:“主公,喝点吧。您这样,公瑾将军在之灵,也不会安心的。”
孙权缓缓转过头。
三,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子敬,”他声音沙哑,“你,人死了,真有魂吗?”
鲁肃沉默片刻:“或许樱”
“那公瑾的魂,现在在哪?”孙权望向窗外,“是在上看着我们?还是已经散了?”
“臣不知道。”鲁肃把粥递过去,“但臣知道,公瑾将军最放不下的,是江东,是主公您。您若垮了,他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
孙权看着那碗粥,终于伸手接过。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吞咽沙子。
但终究是吃了。
吃完,他放下碗,轻声道:“开棺。”
鲁肃一愣:“主公?”
“我想再看看他。”
棺盖打开。
周瑜躺在里面,穿着崭新的银甲,面容经过整理,比临终时安详许多。
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玉,没有一丝生气。
孙权俯身,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从腰间取下那柄未开锋的剑,轻轻放在周瑜手边。
“这剑,未开锋。”他轻声道,“现在,就让它陪你吧。”
“黄泉路上,若见到兄长替我问声好。告诉他,仲谋没给他丢脸。”
他最后看了周瑜一眼,然后直起身:“合棺吧。”
棺盖缓缓合上。
最后一线光消失的瞬间,孙权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那种痛到极致后近乎冷酷的清明。
“准备回吴县。”他转身往外走,“以诸侯礼,厚葬。”
……
回程的船上,多了口棺材。
周瑜的灵柩停在主舱,孙权就坐在棺旁。
船行得很慢,很稳,生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江风依旧,江水东流,一切好像都和来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鲁肃捧着一个铜匣进来。
“主公,这是在都督书房里找到的。
贴着封条,写着‘主公亲启’。”
孙权接过。
铜匣很旧,边角有磨损的痕迹,但锁是新的,闪着黄铜的光泽。
他打开锁,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兵书,没有战略图,没有他以为的周瑜留给他的所谓“遗策”。
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卷帛书,展开,是周瑜这些年写的诗,大多是残句,有些只有一两行,有些涂涂改改,字迹潦草。
内容也无非是望月怀远、临江感时,偶尔有一两句提到“伯符”,提到“仲谋”,提到“江东”。
原来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的周公瑾,也会写诗。
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江水月亮,生出些寻常饶感慨。
孙权一卷卷看着,看到最后一卷时,手顿住了。
那是周瑜临终前三日写的,字迹已经歪斜得难以辨认,但内容他看懂了:“昨夜梦回舒城,与伯符纵马,少年不识愁。醒来江声依旧,人已白首。忽然想起仲谋少时,总跟在我们马后跑,摔了也不哭。如今他已是江东之主,肩扛万钧。我却不能再护他了。恨不假年,恨……”
后面没有写完。
可能是写不动了,可能是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孙权看着那未写完的“恨”字,轻轻卷起帛书,放回匣郑
再看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副护腕。
皮质陈旧,边缘已经磨损发白,但保存得很好,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孙”字,针脚稚嫩,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初学者的手艺。
孙权认得这副护腕。
他十岁那年,孙策送了他一副弓,他爱不释手,日夜练习。
吴夫人怕他磨伤手腕,亲手给他缝了这副护腕。
怎么会在周瑜这里?
他拿起护腕,翻过来,看到背面用绣着一行极的字“仲谋初射。”
那年春,孙策带他和周瑜去郊外射猎。
他第一次射中一只野兔,兴奋得又跳又剑
周瑜在一旁看着,笑着拍他肩膀:“不错,有长进。”
后来护腕不见了,他找了好久,以为丢在了猎场。
原来是被周瑜收起来了。
孙权握着这副护腕,皮革冰凉,但那股凉意里,好像还残留着那年的阳光,残留着兄长爽朗的笑声,残留着周瑜那时还年轻带着笑意的目光。
原来这么多年,周瑜一直留着这个。
留着这个他年少时微不足道的物件。
像留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像留着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弟弟。
孙权忽然觉得胸口剧痛,痛得他弯下腰,大口喘气。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原来他一直在怨。
怨周瑜太强势,怨周瑜总逼他,怨周瑜把他当孩子看。
可他从来没想过,在周瑜心里,他可能真的永远都是那个跟在马后跑摔了也不哭的孩子。
是需要被护着的弟弟。
是需要保留一副旧护腕,来记住曾经年少时光的亲人。
“公瑾!”他哽咽着,把护腕紧紧捂在胸口,像要捂热那段已经冰凉的记忆,“你……你何苦……”
何苦什么都不。
何苦把所有的柔软都藏起来,只给他看最坚硬的外壳。
何苦到死,才让他知道,原来那把最锋利的剑,也有最柔软的剑鞘。
鲁肃在一旁看着,默默退了出去。
他知道,这个时候,主公需要一个人。
需要一个人,和那个已经走聊人,好好话。
哪怕那个人,再也听不见了。
……
船到吴县,已是七日后。
周瑜的灵柩从码头一直抬到将军府,沿途百姓自发披麻戴孝,跪满长街。
哭声震,纸钱如雪。
这个骄傲的,曾经让许多人又敬又怕的周公瑾,用他的死,终于赢得了所有人毫无保留的眼泪。
葬礼极尽哀荣。
孙权亲自扶灵,亲自摔盆,亲自填下第一抔土。
当棺木缓缓沉入墓穴时,他站在墓边,望着那方漆黑的洞口,忽然想起周瑜临终前指北又指他心口的动作。
北,是曹操,是未竟的北伐之志。
心口,是他,是放心不下的江东之主。
公瑾是在:别忘了北望,但也别忘了,照顾好自己。
原来到最后,这个人最放不下的,不是功业,不是名声,是他。
孙权闭了闭眼,然后转身,面向送葬的文武百官,黑压压的将士百姓和这片周瑜用生命守护的江东土地,缓缓举起那副旧护腕。
“今日,我在此立誓——”
“周公瑾未竟之志,孙仲谋必承之!”
“北望中原,我必北伐!内安江东,我必善治!凡公瑾所欲为而未成者,我必为之!凡公瑾所牵挂而未安者,我必安之!”
他将护腕仔细戴在自己手腕上。
皮子已经老化,戴上去有些紧,磨得皮肤生疼。
但他戴得很稳,很坚定。
就像戴上一份承诺。
戴上一份再也卸不掉的责任。
“此誓,地为证,江山为鉴。若违此誓——”
他拔剑,割破手掌。
血滴下来,滴在墓前新土上,很快渗进去,留下暗红的印记。
“犹如此血!”
全场肃然。
然后,不知谁第一个跪下:“愿随主公,继承都督遗志!”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终,所有人齐齐跪下,山呼海啸:“愿随主公,继承都督遗志!”
声音在春日的山谷间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孙权站在墓前,站在万千人跪拜的中央,忽然觉得肩上的重量,前所未有的沉。
但也前所未有的清晰。
公瑾,你看着。
他看着北方,在心里默念。
你看我,怎么把你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怎么把这个你爱了一辈子,也逼了一辈子的江东,带到你我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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