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腕戴上去的第七,孙权手腕上磨出了一圈血痕。
皮子太旧,又硬,边缘的毛刺刮着皮肤,稍一动作就疼。
医官要给他换药,他摆摆手:“留着。”疼点好,疼了才记得住这副护腕的重量,记得墓前那句“必承之”。
疼得最厉害的时候,是批阅文书时。
竹简压在腕上,血痕崩开,血迹渗进皮子,把那个歪歪扭扭的“孙”字染成暗红。
鲁肃看见了,默不作声地递上布巾。
孙权接过来,擦擦手,继续批。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什么都变了。
周瑜的灵位供在将军府西厢,孙权每日晨昏必去上香。
不跪,只是站着,看着牌位上“故大都督周公瑾”那几个字,看一会儿,几句今日的政事,然后转身去议事堂。
堂上的座位空了一个。
周瑜生前坐的位置,孙权左手边第一个,现在空着。
没人敢坐,也没人提议该谁坐。
张昭还是坐右边第一个,程普、黄盖、甘宁依次往下,但左边那一排,从第二个位置开始坐,第一个就那样空着,像一道醒目的伤口。
这一日,孙权终于做出了决定。
“从今日起,鲁肃为大都督,总领水军事务。”
谁都知道周瑜之后必是鲁肃,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然而孙权这话时的语气,太冷,太平静,平静得像在“今下雨了”。
鲁肃出列,深深一揖:“肃才疏学浅,恐负主公重停”
“我你行,你就校”孙权看着他道
程普忍不住出列道:“主公!子敬先生谋略过人,老臣佩服。但水军都督非比寻常,需通战阵,晓军机。子敬先生毕竟是文士出身!”
话得委婉,意思直白:鲁肃没带过兵,能服众吗?
甘宁没话,但抱着胳膊,嘴角撇了撇。
凌统、吕蒙这些年轻将领更是一脸怀疑,他们敬重鲁肃的谋略,但打仗是另一回事。
鲁肃低头,没有争辩。
孙权却笑了。
“程老将军得对。”他起身,走下主位,“所以今日,我们不议事,比试。”
“比什么?”程普一愣。
“比军略。”孙权走到堂中那幅巨大的长江舆图前,“老将军与子敬各领一题:若曹操再度南下,领兵三十万,战船千艘,如何应对?老将军先来。”
程普随即挺直腰杆。
沙场老将,这种推演信手拈来。
他走到图前,竹鞭点在濡须口:“曹操再来,必不敢轻担三十万大军,会分三路:一路出合肥,攻濡须;一路从襄阳顺流而下,取夏口;一路走陆路,经汝南,袭庐江。我军当以长江为锁,分兵拒之,濡须由老夫守,夏口交甘宁,庐江……”
他侃侃而谈,条理清晰,都是老成持重之策。
众将纷纷点头,连张昭都捋须赞同。
程普完,徒一旁,看向鲁肃。
鲁肃上前,对程普深深一揖:“老将军布防,稳如磐石,肃受教。”
然后他转向舆图,竹鞭却点在了另一个地方,合肥以北的寿春。
“若我是曹操,”他缓缓道,“不会分兵。”
堂上一静。
“赤壁之败,败在分兵。连船虽蠢,但若不分荆州、北军,统一号令,火攻未必能成。”鲁肃竹鞭划过淮河,“曹操再战,必吸取教训。三十万大军不会分,会集中一点,攻合肥。”
“为何是合肥?”甘宁皱眉。
“因为合肥若破,则淮南尽失。我军将失去江北屏障,长江险折去一半。”鲁肃声音平静,“届时曹操可屯兵合肥,建水寨,练水军,以淮南粮草补给,步步为营。我军困守江南,不出三年,必被拖垮。”
程普脸色变了。
“那该如何防?”孙权问道。
“不防。”鲁肃竹鞭重重点在合肥,“主动出击。趁曹操大军未至,先取合肥,把战线推到淮河以北。如此,战场不在长江,在淮河。即便不胜,也可逼曹操分兵来救,减轻长江压力。”
“取合肥?”程普忍不住道,“谈何容易!曹仁守合肥多年,城坚粮足——”
“所以需要奇谋。”鲁肃看向甘宁,“兴霸将军擅奇袭,可率精兵五千,从濡须北上,翻越皖山,奇袭合肥侧翼。同时,吕蒙率水军佯攻巢湖,吸引曹仁主力。待合肥守军分兵,甘宁破城。”
他又看向凌统:“伯续将军率步卒一万,在合肥以南设伏,阻击曹仁援军。”
最后看向舆图上广袤的淮南平原:“合肥若下,则淮南震动。曹操不得不救,届时我军以逸待劳,可再打一场‘赤壁’,不过这次,是在陆上。”
一番话完,堂上鸦雀无声。
不是程普的计策不好,是鲁肃的格局更大。
程普想的是守,鲁肃想的是攻;程普想的是不败,鲁肃想的是胜。
程普上前对鲁肃深深一揖:“子敬先生高见,老夫服了。”
这一揖,重如千钧。
甘宁也收起倨傲,抱拳道:“末将愿听大都督调遣!”
年轻将领们个个眼睛发亮,鲁肃的方略虽险,但透着股锐气,正是他们想要的。
孙权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公瑾,你看到了吗?
你推荐的继承人,不错。
……
鲁肃接任大都督的事,就这么定了。
但更大的难题还在后面,权力结构。
周瑜在时,他是武人之首,张昭是文臣之首,两人互相制衡,孙权居中调和。
现在周瑜没了,武人这边鲁肃初掌,威信未立;文臣那边张昭越发强势,隐隐有独揽大权之势。
更麻烦的是,张昭对新政的不满,已经压不住了。
起因是陆逊。
这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因山越之乱中的“剿抚并用”之策受到赏识,被孙权提拔为典农校尉,负责屯田事务。
陆逊干得很卖力,三个月开垦新田三万亩,安置流民万余户。
但他手段也狠,查出一批侵占屯田的士族豪强,二话不,该抓抓,该罚罚,一点情面不讲。
这些士族,多半与张昭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主公!”张昭在议事堂上,气得胡子发抖,“陆伯言年轻气盛,行事乖张!屯田本是利民之策,如今却闹得士族怨声载道,长此以往,人心必失啊!”
孙权坐在主位,慢悠悠喝茶:“张公觉得,该如何处置?”
“撤了陆逊,另选老成持重之人。”张昭得斩钉截铁,“屯田之事,关乎国本,不可儿戏!”
“哦?”孙权放下茶杯,“那依张公之见,谁合适?”
张昭沉吟:“顾雍可任。此人稳重,又出身吴郡大族,深知地方情弊。”
顾雍,顾元叹,是张昭的门生,也是吴郡顾氏这一代的家主。
若他接掌屯田,士族的利益自然能保住。
很精明的提议。
可惜,孙权不打算采纳。
“顾雍有顾雍的事。”他缓缓起身,“屯田,还是让伯言继续做。”
“主公!”张昭急了,“陆逊出身寒门,声望不够,岂能再担此重任?”
“寒门怎么了?”孙权走到张昭面前,俯视着这位老臣,“公瑾当年投效我兄长时,也不过是个寒门子弟。甘宁归降时,都不被看好。张公,你告诉我,他们行不行?”
张昭语塞。
“伯言或许年轻,但办事得力。”孙权转身,面向众臣,“我江东用人,不问出身,只问才能。这是兄长定下的规矩,也是我孙仲谋要守的规矩。”
“至于士族怨言,张公,你回去告诉他们:占了多少田,吐出来;吞了多少粮,还回来。若真有怨言,让他们来跟我。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我的刀硬。”
张昭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深深一揖,退回班列,再不话。
但孙权知道,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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