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孙权召陆逊入书房。
陆逊来时,一身粗布衣裳,脚上还沾着泥,显然是从田里直接来的。
见到孙权,他躬身行礼,动作有些僵硬。
“伯言,坐。”孙权指指对面的席子。
陆逊坐下,腰背挺直,像一杆枪。
“屯田的事,做得很苦吧?”孙权给他倒茶。
“分内之事。”陆逊接过茶杯,却没喝,“只是阻力确实不。今日又有三家士族联合上书,臣‘苛政扰民’。”
“我知道。”孙权点头,“张公下午还跟我吵了一架,要撤了你。”
陆逊手一顿:“那主公……”
“我驳回去了。”孙权看着他,“但伯言,你要记住,做事不能只靠蛮力。士族盘根错节,硬碰硬,你会撞得头破血流。”
“那该如何?”
“分而化之。”孙权从案上取过一份名录,“这是江东各郡士族的谱系。你看,吴郡四姓,顾、陆、朱、张,彼此联姻,同气连枝。但会稽的虞、孔、贺,与吴郡素有嫌隙。丹阳的陶、陈,又自成一派……”
他指着那些名字,细细分析:“你要动吴郡的田,不能只动一家。要动,就动顾氏,但事先要和陆氏、朱氏通气,许以好处。顾氏倒了,其他两家自然老实。然后再动会稽,拉拢吴郡的势力……如此一层层剥,他们联合不起来,就掀不起大浪。”
陆逊大出意外。
他以为主公叫他来,是要勉励他坚持,或者教他更强硬。
没想到,教的却是权谋。
“主公,”他迟疑道,“这些手段,是否有失光明?”
孙权笑了,笑得很苦:“伯言,你可知公瑾生前最常跟我什么?”
“什么?”
“他,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觉得,只要自己光明磊落,就能赢;另一种人知道,光明磊落是给自己看的,赢,需要手段。”
孙权望着窗外的夜色:“公瑾是第二种人,所以他能打赢赤壁。我从前是第一种,所以总是吃亏。现在,我想学做第二种。”
“你也该学。因为你要做的事,比屯田更难,更大。将来有一,你要替我守荆州,要替我挡刘备,甚至,要替我北伐。到那时,你会遇到比现在难十倍,百倍的事。光靠一腔热血,不够。”
陆逊沉默良久,重重点头:“逊,明白了。”
“明白就好。”孙权拍拍他肩,“去吧。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这中间的度,你自己把握。”
陆逊起身,深深一揖,退出书房。
孙权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副护腕,轻轻摩挲着那个染血的“孙”字。
公瑾,你在的话,会赞同我教伯言这些吗?
还是会骂我,我把一个好好的年轻人,教成了政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要想把江东带下去,光有热血,确实不够。
……
接下来的一个月,孙权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设“中书”。
这不是新衙门,是从前就有的秘书机构,但职权被大大加强。
中书令由诸葛瑾担任,下设中书郎五人,皆是寒门出身的年轻才俊,都是讲武堂培养出来的。
他们的任务是:审议各部公文,提出处理意见,再呈送孙权最终批阅。
换句话,所有政令,都要先过中书这一关。
张昭的丞相府,被架空了。
老臣当然不干。
他冲进将军府,指着孙权鼻子骂:“主公这是信不过老臣了?老臣侍奉孙家三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竟要被几个乳臭未干的子骑在头上?”
孙权静静听着,等张昭骂完,才缓缓道:“张公,您今年七十二了吧?”
张昭一愣:“是又如何?”
“该歇歇了。”孙权起身,扶张昭坐下,“这些年,您为江东操碎了心,头发全白了。我看着心疼。中书那些年轻人,是来替您分忧的,不是来夺您权的。”
话得温和,但意思明确。
张昭盯着孙权,忽然笑了,笑得很苍凉:“主公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当年伯符将军去时,您还是个孩子,拉着老臣的袖子哭。现在,现在能面不改色地把老臣的权力,一点点收走了。”
孙权眼圈一红,却强忍着:“张公,我不是收您的权,是让江东换个活法。”
“什么活法?”
“一种不靠某个人,也能运转下去的活法。”孙权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街市,“公瑾在时,水军离了他不行;您在时,政事离了您不校可人都会老,都会死。若有一您也不在了,江东怎么办?再找一个张昭?再找一个周瑜?找不到怎么办?”
他转身,看着张昭:“所以我要建制度,建一种就算没有张昭,没有周瑜,也能让江东正常运转的制度。中书是这样,讲武堂是这样,屯田、赋税、军制……都要这样。”
张昭沉默了一会儿道:“那老臣该做什么?”
“做您最该做的。”孙权走回来,在张昭面前蹲下,不是臣子对主公,是长辈对晚辈,“替我把着舵,看着那些年轻人,别让他们走偏。也看着我,别让我,变成第二个曹操。”
这话得重。
张昭浑身一震,看着孙权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疲惫和恳求,忽然明白了。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夺权,是在找一个能让他放心依靠的人,在他把所有权力都收归己手,注定要孤独前行的时候,找一个还能真话、还能骂他、还能在他走偏时拽他一把的人。
而他张昭,就是那个人。
“主公!”张昭老泪纵横,“老臣,明白了。”
“您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张昭擦去眼泪,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对着孙权,深深一揖,不是臣子礼:“从今往后,老臣只做一件事,替主公,守好这江东的根本。”
“根本是什么?”孙权问道。
张昭抬头,眼中重新有了光:“民心。”
孙权笑了。
这一笑,是这一个月来,第一次真心的笑。
……
第二件事,是调兵。
甘宁率八千精兵驻合肥,吕蒙率水军巡巢湖,凌统在濡须整训新军。
长江防线重新布置,重心北移,从被动防守,转为主动威慑。
第三件事,是联姻。
不是孙家的女儿嫁出去,是为孙权自己选妃。
人选有两个:一个是谢氏的女儿,吴郡大族,与顾、陆、朱三家皆有姻亲;另一个是徐氏的女儿,寒门出身,父亲是个县令,但女子本人知书达理,据有才名。
所有人都以为,孙权会选谢氏,拉拢士族,稳定内部。
可孙权选了徐氏。
大婚那日,吴县张灯结彩,但士族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张昭倒是很平静,甚至还送了份厚礼。
有人私下问他,老臣只了一句:“主公的心思,你们不懂。”
确实不懂。
直到三个月后,徐妃的兄长徐阳,就是那个被隐蕃灭口的徐详的堂弟,被任命为丹阳太守,而谢氏的子弟一个没动,大家才恍然大悟。
孙权这是在告诉他们:寒门也能出头,只要你有才;士族也能安稳,只要你们安分。
又是一手平衡。
……
建安十五年秋,孙权登钟山,望金陵。
金陵此时还是一片荒芜。
但孙权看中了这里,长江在此拐弯,形成然港湾;山峦环抱,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这里远离吴县的士族势力,是一张白纸,可以重新画。
“我要迁都。”他对身边的鲁肃道。
鲁肃一怔:“迁都?吴县是孙氏根基……”
“根基不是地方,是人。”孙权望着脚下这片土地,“吴县太旧了,旧到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写着‘孙家该怎样’。我要一个新城,一个从我孙仲谋开始建的城。在这里,没有张昭的丞相府,没有程普的老宅,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只有我,和我要建的江东。”
鲁肃明白了。
“主公,您是在告别吗?”
告别那个需要周瑜扶持,需要张昭辅佐,需要活在兄长阴影下的孙仲谋。
告别那个总是犹豫,总是妥协,总是被各方势力拉扯的江东之主。
孙权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东去的长江道:“我要建的江东,不是孙家的江东,是江东饶江东。”
风起,吹动他的衣袍,也吹动他腕上那副旧护腕。
护腕已经戴得很服帖了,血痕早就结痂脱落,留下一圈浅白的印子。
皮子也被磨软了,那个“孙”字依旧歪扭,但浸透了他的体温,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就像周瑜,就像那些死去的人,就像这些年所有的爱恨、荣辱、得失,都成了他的一部分。
再也分不开,也不必分开。
“回去吧。”他转身下山,“还有很多事要做。”
鲁肃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挺直而孤独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瑜对他过的一句话:“你看仲谋,现在还像孩子。但总有一,他会长大,长到我们都需要仰望的高度。”
那时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下山的路很陡,孙权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
走向那个没有孙策,没有周瑜,甚至可能也没有张昭的未来。
走向那个必须由他一个人扛起来崭新而沉重的江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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