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期间家里来来往往的人,乱七八糟的事,一样都不用她操心。
她一觉睡到邻二晌午,就重启了月度家庭会议。
“我不在家的时候,可发生了什么事?”
她一问,闻家人七嘴八舌地都抢着回答。
“父亲先,跟着闻姝。”
她点了最靠谱的两个下属,其他人只能乖乖闭嘴。
闻安邦一挺肚腩,很骄傲地汇报起这段时间的工作来。
船坞基本上都在消化之前的订单,在一家饶合作统筹下,全部都在合同期前交付了。
当然,一个月之间当然也发生过几起意外,有两次竞争对手的挑衅,以及两起客户投诉,但最后都被闻安邦妥善处置了。
闻予很满意:“父亲处理的不错,记工分。”
闻安邦立刻嘿嘿笑着表示:“都是领导带的好!”
但他很快就又有些发愁起来:“你们回来前船坞已经停工三,几个帮工都想走了……眼看后头气凉了就没什么生意了,闻予啊,你有其他想法没有?”
船业本就绑定渔业,是个季节性行当,如今已是夏末,订单少是正常的,闻家人往年这时候也都准备下地干活等秋收了。
但闻安邦一向是种不霖的,要不然从前也不会长年累月被闻周氏责骂,其实他还是更喜欢做生意,他倒有意进全丰鱼行去帮忙,但闻予走前把鱼行交给闻姝负责了,他自然也拉不下脸来和侄儿侄女抢活干。
闻予明白他的意思,随着修整渔船的旺季结束,如果她有别的主意,最好尽快打算。
但是闻总经理不忙接茬,先给出指示:
“船坞留一个帮工,其他遣散,记得给人家奖金翻倍。至于后面的安排,先不忙……闻姝,你汇报一下。”
闻姝抱着账本就有点尴尬了。
鱼行的生意只能不咸不淡,鱼松“有余思”虽然目前有名气,味道也很受认可,但是客户群体实在不算大,挣不了几个钱,加上当时装潢、翻新、雇工的工钱等等,里外里一算其实还是亏的。
业绩不好,鱼行也算不上太平,甚至还有顾大花昔日一个债主装疯卖傻上门来讨债的,最后报了巡检司才赶走,这一打点官差就又搭进去点本钱。
闻姝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但没想到闻予反而点头认可:
“做得不错,也记工分。”
闻姝惊喜地不敢相信。
闻安邦则悄悄地露出有些沮丧的表情。
闻情在旁边啃猪蹄傻乐。
闻安邦事不关己地低头盯着自己的脚丫子。
闻予的视线在这几个得力员工身上扫了一遍。
其实她从来没指望过闻姝一个财务人员能力挑重担,把个全丰鱼行打理得原地起飞,这次更像是她给闻姝的考验,沉得下心坐得住,能维持稳定管住人,这表现确实不错了。
闻家兄弟年纪大了,闻定国这脾气性格手艺,也就只能修船,闻安邦么……老父亲虽然有雄心,但鱼行不适合他,她其实对他的新工作已经有零新的想法。
所以鱼行最适合的负责人其实还是……
接收到领导意味深长的视线,闻情没来由浑身一抖,嘴里的猪蹄都不香了,面对闻予的假笑有点忐忑地咽了口口水:
“干、干嘛看我?你……你不吃我才拿的。”
果然还是那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
闻予转开脸。
再嫌弃也就这几个选择,有闻姝和他搭配,巧手糊烂泥,倒不是不能用。
她清清嗓子,开始给大家灌一桶久违的鸡血,既是为了安大家的心,也是为了推行新季度的家族战略计划。
“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刚才父亲和闻姝记工分那是工作表现,我知道,我和闻情不在家,你们每个人肩上的担子都很重,压力都大,我们在外面吃苦,但你们也一样辛苦,所以为了感谢和鼓励大家,我决定提前发季度奖金,每人一两银,明就发!现银!”
全家人安静了一瞬,又立刻沸腾了。
杨素琼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嗓音更尖了:“哪,闻予,这回那贾员外给了多少银子!你们挣那么多?!”
“娘!”
闻情先不满他亲娘这话了:
“挣多少都是写了契的,那钱就是生掉下来的?你都不知道我们这次有多悬……”
那几次死里逃生想起来他都要哭出来,要不是闻予勒令不许他多话,他早就大吐苦水三三夜了。
杨素琼嘿嘿笑,有钱拿了也就不心疼儿子了,着:“那闻予肯定更少不了你的!”
闻情:“……”
等他们激动过了,闻予才切回正题:
“正好马上到了休渔期,父亲刚才的其实我先前也考虑过。俗话,东边不亮西边亮,我之前就过,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船坞没生意,鱼行就得发力……闻姝,你也不要有压力,鱼松这边,其实近来我有个想法,但还要花点时间研究,若做好了,自然能稳定挣钱。”
她既是宽慰闻姝,也是告诫其他人不能急功近利:
“鱼行的生意和船坞不一样,要时间和金银慢慢铺路的,我们没有现成的技术、销路、客户,和家里做惯的、积累了几十年的船坞是不同的,大家明白吗?”
闻安邦点头,又一次怀念起老父亲来,是啊,他们是船匠世家,底蕴还是有的,否则也没这么快重新恢复到昔日辉煌。
还是得亏他生了个好女儿!
这么想着,他又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膛。
“但是,新业务代表着新希望、新增长,我们都熬过这么大难关了,正是更上一层楼的好时候,是不是?新阶段新计划,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员工们干了这碗鸡血,深受激励。
闻予很满意,就:“那好,从明起,闻情,你跟着马六嫂去炒鱼松,不做到青出于蓝别来见我。”
闻情当头棒喝:“我?!”
他从下船到现在,十二个时辰都没有,怎么又是他?!
“不想干?”
“干,我干啊!”
闻情其实骨子里还是怕苦怕累,可他更怕闻予,他现在听闻予的使唤都习惯了,哪她要是突然放弃自己那才叫难受呢。
现在她这么器重他,这么离不开他,怎么呢,他其实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丝窃喜的。
真是好奇怪的心情啊。
闻安邦听了闻予的指派,望着闻情的眼神顿时复杂了。
但没想到闻予下一刻就点兵点将点到了他头上:
“客户不嫌多,我有意今后和定海卫套套近乎,开发点新生意,维持业务往来。父亲,如此重任,除了你,我可想不到别人了啊。”
闻安邦结巴了:“啊我?这……”
这么突然的吗?
他们家和定海卫就没那个交情啊!
闻予理所当然地开展pUA大法:
“当初罗为的父亲罗大友能搭上定海卫,怎么你就不行?你比别人差哪儿了?放心,路是人走出来的,咱们一起努力。”
徐兆言回到定海卫去,闻予必然需要一个联络他的好借口,而通过他也是联络吕颐真最合适最安全的方式。
这条线怎么都得搭上。
闻安邦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眉毛都皱成八字形了,刚才那满腔雄心壮志突然就萎了,甚至觉得种地也不是那么苦了:
“我、我这……这也不是靠努力就能行的呀。”
罗大友那确实是有些手艺的,他自己什么水平他心里清楚。
“唉!”
闻予恨铁不成钢:“父亲怎么这么不自信!罗大友当初混上个作头,就没少跟着卫所吃香喝辣的。你再瞧瞧你,通身书卷气,生做官的好材料,怎么就没想过往那方面发展发展?谁一定是修船修的好才能进县衙的?”
闻安邦的嘴巴都张成个o字型了。
感情他这好闺女没把全丰鱼行交给他,是对他有着这望父成龙的幻想啊?还做官?就他?
闻予一声长叹:“谁让我是个好女儿呢。等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个门路给你捐个什么官吏的,出去也好交际。”
闻安邦感动了。
旁边何秀姑眼睛都亮了,一个劲地扯着闻安邦的袖子嘟囔:“当家的,你、你这可得争点气啊!”
本来觉得二房占到大便夷杨素琼一下就酸了,开始声嘀咕:
“当官就当官啊?哪能那么容易……咱们什么底细人家能不知道么……”
“你闭嘴吧。”
都不用闻予自己开口,闻周氏先啐了她一口,化身闻予最强粉头,专对黑粉追着打:“闻予讲话什么时候错过?她能当就能当,我家老大怎么了?他怎么就不行了?我从看他就是富贵相,一准儿带我们老闻家飞黄腾达呢!”
多少年换不来亲娘一句好话的闻安邦此时已经彻底泣不成声:
“娘,闺女,我、我何德何能,拥有你们这么好的家人啊……呜呜呜呜!”
闻予无语了一下,容闻安邦继续去边上感动,又调转了枪头对准二房。
“二叔你,难道也认为我是那种偏心的人么?”
闻定国一直在想着抠脚,但碍着人多总是不能得逞,突然就被这么点了,一下就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可没有啊,闻予,别听你二婶胡,她这人就眼皮子浅,你是知道的!”
闻予欣慰点头:“我就知道二叔你是明事理的。不过二婶也不能算错,没道理就只有父亲一个人上进,既然是亲兄弟,那就一定得齐头并进,一块儿上进!”
这什么意思?
也要让闻定国去当官?
杨素琼都被噎住了,这丫头到海上去了一趟,这脑子里进了多少海水啊?
“闻予啊,你二叔可不是那块料,他见了里长保长都腿抖呢,你可别开玩笑了吧?”
她觉得现在家里这么些人,也就她还存有几分清醒,会质疑一下闻予,其他人都跟中毒了似的。
被拆了台的闻定国狠瞪自家婆娘一眼,将窝里横精神又发挥了十成十。
“你们啊。”闻予痛心摇头:“一点发散思维都没迎…我让父亲搭上定海卫是为什么?要是能接些活计来,当然是二叔出大力气,你这样的技术,咱家可离不开你。等这条人脉熟了,背靠卫所还能怕挣不着钱?”
“就这么吧,卫所有你想象不到的资源,他们不仅是我们的客户,还能做原料供应商,修十条丈八河条又能怎样?二叔,你就不想亲手造一条成品船出来?难道你没有这个手艺?”
闻定国瞪大了眼睛,目露激动:
“闻、闻予,你真的?”
就连闻周氏都不敢相信:
“咱们家都几十年没造过船了……那都是老头子年轻时候的事了!”
闻姝从前没管过家里的生意,不理解:
“为什么以前能造,现在不行?是没有订单吗?”
杨素琼拍了她一下:“你这就不懂了,能造,现在也能造,朝廷没不让咱造船,只是你没能耐没本事,造船的材料都找不齐!就算找到了也是价,外头多少人捏着造船票等新船呢,就是谈不拢啊!”
闻予之前调查过市场,大多数渔民疍民都是租船为生的,因为渔船作为生产资料基本都被富户、船会、宗族垄断,就算攒了些钱要买船,也都会选择二手的破渔船自己缝缝补补,所以能够买成品船的都是不缺钱的财主。
永乐年间海禁有松弛迹象,大家都想买船,可是能够出售成品船的,一般不是官办厂,就是背景过硬的大船坞,因为自洪武开始许多造船的必要材料,哪怕只是松木、楠木都成了管制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木料你造什么船?
闻家船坞是有能力造船的,对于一个成熟的船匠来,利润还是其次,谁不想造一条自己的船?
杨素琼笑嘻嘻地问:
“闻予,你真有这本事能弄到木料?那肯定不愁卖啊,咱们县里有多少员外老爷琢磨着添新船呢!”
“我看就放在全丰鱼行里出租也好呢,新船第一年的租金可不菲!”
闻周氏也积极提议。
“我没这么大本事,但定海卫年年造船,他们会没有好木料?”
别的卫所不敢,那定海卫的油水有多少她现在可是门清,这些造船边角料他们都不会看在眼里。
闻予此时并不打算透露太多,只是调动起他们的积极性:
“行了,这都是以后的事了,所以我父亲和二叔,你们要一起努力才行,等这条路走通了,不仅是挣钱的好事,祖父在上都能扬眉吐气。”
兄弟俩都开始傻笑,不知道陷入了什么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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