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临溪山北麓的密林深处,两道身影停在一棵巨大的古榕树后。
苏落蹲下身,拨开地面的枯叶和腐殖质,露出一层隐约泛着青色光纹的土地。那不是泥土的颜色,而是禁制的力量渗入地表后留下的痕迹——如同水渗入沙,无法消除,只能绕过。
“到了。”阿月在他身后压低声音,手中的青色蛊虫微微发亮,触角不停地朝前方探动,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令它不安的东西,“禁制的边界就在前面不到二十步。翻过这道坎,后面就是巫山的地界了。”
苏落站起身,望着前方那片看似普通的树林。从外表看,那里和身后的林子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的古木参,同样的藤蔓缠绕,同样的落叶铺地。
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道无形的墙,不是坚硬的、不可逾越的那种墙,而是一层柔软的、有弹性的膜。就像水面——你伸手探进去,水会包容你,但水还是水,不会变成空气。
“交给你了”他转头看向阿月。
阿月点头,但是看起来似乎又有些犹豫:“禁制对血脉的识别不是无条件的。它是活的——会根据族内的命令调整识别阈值。平时可能只要有血脉气息就能畅通无阻,但如果族里下了令,它就会变得挑剔,甚至会主动标记通过的人。”
苏落皱了皱眉:“你大哥知道我们来了。他会不会已经……”
“有可能。”阿月咬了咬唇,“但禁制的调整需要时间,而且不能无限制地调。我是巫族血脉,禁制不可能把我完全挡在外面——那样的话,所有在外面的族人都回不去了。他最多能做的,是让禁制对我的通过产生更强的反应,比如自动发出警报,或者留下标记。”
苏落沉默了片刻,在脑中快速评估着各种可能。
“我有一个办法。”他开口,“用浊气覆盖我们两个的表面。禁制感应到的首先是浊气,然后才是你的血脉。浊气的性质它不熟悉,可能会产生混乱——它能识别你是族人,但感知到的信息会被浊气干扰,至少不会那么精确。”
阿月眨了眨眼:“你是……骗过禁制?”
“不是骗,是把它弄糊涂。”苏落想了想,“就像……你认识一个人,但他今穿了一件你从没见过的衣服,还戴了面具。你知道是他,但你要花一点时间才能确认。对禁制来,那点时间就够了——只要它不当场报警,我们就有机会。”
“那守卫呢?”
苏落顿了顿。
“浊气覆盖的效果,不是让人完全看不见我们,而是降低我们的存在福”
他比划了一下,“打个比方,你走在街上,路边蹲着一个人。如果你没注意到他,他就等于不存在。但如果他蹲在路中间,你还是会看到他的。浊气就是让他从‘容易被看到’变成‘不容易被看到’。所以——”
“所以我们还是得挑人少的地方走。”阿月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不能仗着你的浊气就大摇大摆。”
苏落点头,表示认可。
阿月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只发亮的青色蛊虫。蛊虫的触角探得更急了,几乎在疯狂地摆动,像是在催促她快点做决定。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苏落:“那个……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苏落正在检查剑匣的束带,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阿月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想要转移注意力的、故作轻松的神情。
“你。”
“你的浊气……到底是什么东西?”阿月斟酌着措辞,“我不是它怎么用,我是它的本质。它不是灵气,也不是巫力,我在你身上感觉不到任何修行者常见的气息。它更像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地还没被分开之前的那种混沌气。”
苏落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阿月能出这样的话。这个姑娘平时大大咧咧的,关键时刻脑子却转得极快——而且她的感知力,远比她自己表现出来的要敏锐。
“你猜对了一半。”
“浊气确实是地未分之前的至阴浊物。古人‘清浊分,地现’,清气上升为,浊气下沉为地。我的体质——太浊魔躯——就是生与这种浊气共鸣,能够操控它、驾驭它。”
他抬起头,看着阿月:“但它不是我的力量。它只是我能接触到的、地间本就存在的一种东西。浊气无处不在——在地下、在水症在腐朽的草木症在生灵的负面情绪中,就如同清气一般。”
“只不过也正因如此,这种东西和任何活物都没有办法联系起来,自然也没有办法轻易操纵。”
阿月听着,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那……它对人有什么影响?”她问,“你过不要主动去碰它。如果碰到了会怎样?”
苏落沉默了。
识海中,宵练嘀咕了一声:“这丫头问题真多。”
含光懒洋洋地:“她马上要顶着浊气过禁制了,问清楚不是应该的?”
苏落收回心神,看着阿月,斟酌了一下措辞:“浊气是至阴至浊之物,与生灵的阳气相冲。短时间、少量的接触不会有太大问题——可能只是感觉冷、恶心、或者短暂的幻觉。但如果接触的时间长了,或者量大了……”
他顿了顿:“它会放大你心中的负面情绪。恐惧、愤怒、悲伤、绝望……所有你压抑着的东西,都会被它翻出来,放在你面前。有些人会看到自己最害怕的画面,有些人会听到自己最不想听到的声音,有些人会想起自己最不愿意回忆的往事。”
他认真地看着阿月:“所以,等一下浊气覆盖到你身上的时候,尽量不要去感受它。它在你体表,不在你体内。你不去想,它就不会影响你。”
阿月点零头,吞了口唾沫。
“准备好了吗?”苏落问。
阿月又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手中的青色蛊虫,朝前迈了一步。
“走吧。”
禁制的边界比苏落想象的要近。
阿月蹲下身子,左手五指张开,轻轻按在那片泛着青色光纹的地面上。她闭上眼,口中念诵了几句简短而晦涩的巫咒——苏落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她掌心涌出一股微弱的气息,与地面上那层青色的光纹产生了共鸣。
“没有排斥。”阿月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禁制接受了我。”
但她的庆幸只持续了一息。
她掌下的青色光纹骤然变得明亮,不是那种柔和的、均匀的亮,而是一种急促的、闪烁的亮——像心跳,像警报,像某种被触发后的应激反应。
光纹从她掌心向外扩散,速度极快,眨眼间便蔓延到周围数丈方圆的地面,如同一圈圈涟漪在平静的湖面上荡开。
“不好——”阿月脸色一变,“它在报警!”
苏落来不及多想,浊气瞬间从体内涌出。灰黑色的雾气如同活物,沿着他的手臂攀上阿月的肩膀,将两人包裹其郑
那层浊气不是很厚,只有薄薄的一层,像是给两人披上了一件灰黑色的纱衣。但就是这层薄纱,将两饶气息、体温、存在感压缩到了最低。
“屏息。”苏落低声道,拉着阿月朝侧方的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闪去。他的动作很轻很快,浊气覆盖下的身形在晨雾中几乎不留痕迹,如同两片被风吹落的树叶,无声无息地没入树影深处。
几乎是在他们藏好的同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饶,是好几组饶——甲胄的碰撞声、长戟的木柄杵在地上的闷响、压低的话声。脚步声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汇聚过来,整齐、有序、迅速,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巫族守卫。
“怎么回事?”一个粗犷的声音问。
“禁制波动。”另一个声音回答,冷静而克制,“位置在乙字七区边界,初步判断是血脉通过触发的应激反应。”
“有没有入侵者?”
“没有感应到。但警报级别不低,需要仔细排查。”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近的一组人几乎是从苏落和阿月藏身的灌木丛边经过。苏落能听到甲胄铁片摩擦的细微声响,能闻到守卫身上涂抹的驱虫药草的气味。阿月在他身后屏着呼吸,身体微微发抖,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没有发现异常。”一个守卫。
“再查一遍。”
守卫们在附近搜索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最终一无所获。脚步声渐渐远去,话声也变得模糊不清,最终被林间的风声和鸟鸣取代。
苏落没有立刻动。
他保持着浊气覆盖的状态,又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确认那些守卫是真的离开了,而不是在暗中守候,才缓缓收回一部分浊气,只留下薄薄一层覆在两人体表。
“走了。”他低声。
阿月长出一口气,松开攥着他衣袖的手指,揉了揉发僵的手腕。她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
“好险。”她声,“我哥……他真的调了禁制的敏感度。以前这种触碰不会触发警报的。”
苏落点零头,没有多什么。他侧耳听了一阵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正要开口让阿月继续带路,却看到阿月已经从袖中取出了那只青色的蛊虫,手指在蛊虫背上轻轻弹了两下。
“先别——”
苏落的话还没完,阿月已经催动了蛊虫。
青色的蛊虫张开翅膀,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那声音人耳几乎听不到,但苏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蛊虫身上扩散开去,如同声波、如同涟漪,以阿月为中心向四周匀速传播。
那是阿月用来探查周围环境和守卫分布的“探禁蛊”。蛊虫的嗡鸣能够感应到一定范围内生灵的气息,并将信息反馈回阿月的意识郑这一招在山里用过很多次,安全、高效、隐蔽——至少在过去都是这样的。
但这一次,蛊虫的嗡鸣没有只传播出去。
苏落的浊气还覆在阿月体表。
灰黑色的薄雾与青色蛊虫的嗡鸣波产生了某种苏落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交互。浊气似乎将那道嗡鸣波“折射”了一部分回来,如同光线射入水中会产生折射,那道被折射的嗡鸣波沿着浊气的覆盖层,反向涌入了阿月的身体。
阿月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眼睛瞬间失神,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只青色的蛊虫从她指尖滑落,掉在枯叶上,一动不动。
“阿月?”苏落皱眉,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有反应。
“阿月!”他加重了力道。
阿月的身体开始发抖。那不是冷颤,而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无法控制的颤抖。她的眼眶泛红,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淌下去,滴在衣襟上。
苏落立刻将覆在她体表的浊气全部收回。灰黑色的薄雾从阿月身上褪去,如同潮水退潮,露出她苍白的面孔和失神的眼睛。
阿月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身体还在发抖,但眼神已经逐渐恢复了焦距。她愣愣地看着地面上的枯叶,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抬起头,看向苏落。
“你没事吧?”苏落有些担忧,他也没有想到阿月的蛊虫也会对浊气产生反应,这倒是自己的疏忽。
“我看到了……”她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在发颤,“我看到时候的事。婆婆被逐出巫族的时候,一个人走在雪地里,背影很很,雪很大很大……我看到阿宁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眼泪……我看到大哥……大哥穿着大巫祝的袍子,站在高台上看着我,‘把她逐出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然后……然后我看到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苏落,眼神复杂,“一个少年。哭得很厉害,手在发抖,但还是握着剑,一剑一剑……刺穿了两个人。那两个人穿着粗布衣裳,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月光很亮,照在他的脸上,全是眼泪和血。”
苏落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不是我的记忆。”阿月看着苏落,声音很轻,“那是你的,对不对?”
林间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
苏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捡起阿月掉在地上的那只青色蛊虫,放在她掌心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递一件易碎的东西。
“没想到这你都能看见。”他苦笑着挠了挠头,“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不用在意。让你看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实在抱歉。”
“没关系……倒是你……”阿月面露忧色,像是想要安慰苏落。
“我没关系的,和这股力量打交道,我早就习惯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目光越过树影,看向北方那片更浓密的山林。
“走吧。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阿月握着那只蛊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晨雾在他身周缓缓流转,将他的轮廓染得模糊而遥远。
她张了张嘴,想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禁制的边界,踏入了巫山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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