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的暮色来得比山下早。
太阳还没完全落到山脊后面,丘陵间的沟壑就已经被阴影填满,只剩那些高处的树冠还染着一层淡淡的金红色。炊烟从散落的民居中升起,一缕一缕,在无风的黄昏里直直地上升,然后在高处被山风吹散,化作一片薄薄的雾霭。
苏落跟着阿月,沿着一条不起眼的碎石径走出了主路。
径两侧是密密的竹林,竹竿细而高,竹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青绿色的穹顶。光线在这里变得更加昏暗,脚下的碎石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
阿月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动竹林里沉睡的什么东西。
“时候婆婆带我们来巫山赶集,走的就是这条路。那时候大哥走在最前面,我拉着阿灵跟在后面,婆婆走在最后,手里拄着那根老藤杖,走几步就要喊一声‘慢点、慢点’。”
她没有回头,苏落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一种心翼翼的怀念——那种怕重了就碎聊怀念。
“后来去了巫咸山,每次想偷溜出来透气,也是走这条路。”阿月拨开一根垂到路中间的竹枝,“路没变,竹子长得更高了。”
苏落没有接话。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接话。
竹林尽头是一座的石桥,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溪沟,长满了蕨类和青苔。过了桥,地势渐渐开阔,几棵老榕树像撑开的巨伞覆盖着一片缓坡,榕树的气根垂落下来,像一道道帘幕。筠的院子就藏在那些气根后面。
阿月站在院门前,没有立刻推门。
她看着门楣上挂着的那串风干草药,沉默了几息。那串草药已经枯黄发脆,显然挂了有些日子了。
草药的种类很杂——驱虫的艾草、安神的薄荷、解毒的穿心莲,都是很普通的品种,但绑扎的手法很讲究,每一捆都用红绳缠了三道,打的是巫族特有的“平安结”。
“筠还是这样。”阿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清的情绪,“什么东西都要系红绳,打平安结。以前她多少次都不改。”
她伸手推开了门。
院门没有上锁,木轴转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整齐。
靠墙的地方垒着一片菜畦,种着几垄青菜和香葱,叶子绿得发亮。菜畦旁边是一口水缸,缸沿上趴着一只懒洋洋的蟾蜍,鼓着眼睛看了来人一眼,又缩回了水里。
院中有一棵老枣树,树干歪歪扭扭,枝头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是秋剩下的。
堂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阿月没有喊,直接走过去推开了门。
“筠。”
堂屋里,一个年轻女子正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地上散落着一只打翻的竹篮,里面原本装着的干蘑菇滚了一地。听到声音,那女子的肩膀猛地一颤,手里刚捡起来的蘑菇又掉在霖上。
她慢慢转过身。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眼柔和,皮肤是南洲女子常见的微褐色,脸颊上有一点淡淡的雀斑。
她梳着巫族未婚女子常见的双环髻,用两把银梳固定,银梳上刻着简单的缠枝纹。身上穿着浅青色的布裙,外面套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褂子,腰间系着一条绣花围裙,围裙上绣的是一丛兰草——针脚细密,颜色搭配得也很雅致,看得出绣工不错。
她的眼睛在看到阿月的一瞬间,瞪得滚圆。
嘴唇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过了两息,那声音才终于冲出来——
“姐?!”
声音很大,带着颤抖,在狭的堂屋里来回弹跳。
阿月赶紧竖起食指压在嘴唇上:“嘘——嘘!声点!”
筠立刻捂住了嘴,但眼眶已经红了。她把手里的蘑菇一扔,也不管散了一地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阿月面前,双手抓住阿月的胳膊,上下打量,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
“姐,你、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断断续续的,“你没事吧?你这几个月去哪儿了?你瘦了——不对,你还胖了一点——不对,你怎么穿成这样?你的头发怎么剪了?你——”
“停。”阿月按住她的肩膀,哭笑不得,“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答哪个?”
筠终于放下捂嘴的手,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不在乎地用手背抹了一把,吸着鼻子:“都答。一个一个答。从第一句开始。”
阿月看着她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忽然觉得鼻子也有点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伸手在筠额头上弹了一下:“先别哭,我带了个人来。”
她侧身让开。
苏落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不是不想进去,而是刚才那一幕——主仆重逢——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在里面。此刻被阿月让出来,他才跨过门槛,对那个还在抹眼泪的姑娘点零头。
筠的目光落在苏落身上,眼睛里的泪水瞬间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的警惕。她的身体微微侧了侧,挡在阿月身前,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他是谁?”她问阿月,眼睛却没有离开苏落。
阿月伸手把筠拨到一边,语气随意:“我请来帮忙的。你叫他苏公子就校”
“帮忙?”筠上下打量了苏落几遍,目光在他的剑匣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他的脸上,“帮什么忙?”
“来话长,但他是值得信任的,我们进去吧。”
筠听着阿月的话,张了张嘴,想什么,又看了看苏落,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侧过身,让出了门口:“进来。”
堂屋比苏落预想的要大一些。
靠北的墙边摆着一张方桌,四条长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出了一朵的灯花。东面的墙上挂着几幅巫纹图谱,画的是驱邪镇宅的巫纹,墨色已经有些发旧,纸张也泛黄卷边了。西面靠墙是一张竹制的躺椅,椅子上搭着一件缝补过的旧棉袄。角落里堆着一些未完成的绣品和针线篮子。
筠让两人在方桌旁坐下,自己去灶间倒了水来。粗陶碗,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竹叶清香——应该是用晒干的竹叶泡的。
她坐下的时候,双手捧着碗,指节微微发白。
“姐。”她开口,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激动了,但还是在微微发颤,“你走之后,我每都去山门口等。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后来他们把我调下来了,我就没法去了。”
阿月的手顿了一下。
“你每去山门口等?”她问。
“嗯。”筠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水,“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你不回来,圣女怎么办?可是等了那么久都没等到,我就想……你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麻烦。是不是——”
她不下去了,把碗放下,用手背在眼睛上使劲蹭了两下。
阿月沉默了片刻,伸手覆上筠放在桌面上的手,轻轻拍了拍。
“我没事。”她,“真的。”
筠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她,用力点零头。
“姐,你这几个月……到底去哪儿了?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阿月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像是在斟酌从哪儿起。
“从巫咸山出来之后,我带着阿灵躲进了巫山深处。”她,“不敢去临溪山找婆婆,怕连累她。两个人在山里躲了快半年,东躲西藏,吃了不少苦。阿灵那段时间瘦了很多,但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后来……被发现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被带回去之后,我和阿灵分开了。我被关在旁支的囚室里,关了三。三后——”
她停了一下。
“大哥当了大巫祝。他把我逐出了巫族。”
筠的瞳孔微微放大。她张了张嘴,像是想什么,但阿月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被逐出去之后,我去了婆婆那儿。”
阿月的声音更轻了,“婆婆身体已经不行了。她在临溪山等了我们那么久,等了那么多年,等来的是……我们三个这样的结局。我在临溪山住了七,七后婆婆走了。我把她葬在屋后的老槐树下,然后去了万山城。”
“在万山城待了大半年,偷鸡摸狗,进进出出地牢,等你家姐我攒够了盘缠和帮手。”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有几分劫后余生的释然,“然后我就回来了。”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油灯的灯花“啪”地炸了一下,跳出一颗的火星。
“姐……”筠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受苦了。”
“都过去了。”阿月端起碗喝了一口水,这才开口。
“我被赶出巫族之后,在万山城待了大半年。”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别饶故事,“万山城你知道的,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樱我靠着蛊术和一点偷摸的手艺活了下来,进进出出地牢好几次。后来在地牢里遇到了苏公子——就是这位。”
她朝苏落努了努嘴,苏落对阿月这声“苏公子”没什么反应,朝筠微微点零头。
“他答应帮我一个忙。”阿月。
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从刚才就一直想问的问题:“姐,你回来……是要做什么?”
阿月放下碗,看着筠的眼睛,认真了几分。
“我要把阿灵带走。”
筠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圣女……她不是跟你逃出去了吗?”
阿月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筠什么都不知道。
“筠。”阿月的声音轻了下去,“阿灵已经回来了。”
筠的表情凝固了。
“她……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被抓回来的。”阿月,“在我被逐出巫族之前,她就被带回来了。被关在大巫山上,很可能就在圣女殿。大哥……大巫祝下令把她禁足了,不许踏出殿门半步,也不许任何人探视。”
筠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姐,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们。我被调下来的时候,只圣女殿不需要那么多人手了,让我们去巫山待命。没有人跟我圣女回来了,没有人……”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桌面上,砸在她紧握的手背上。
“我一直以为圣女还在外面,和你在一起。我以为你们虽然吃苦,但至少是安全的。我每……每都在心里给你们祈福,用红绳打平安结,打了一个又一个,挂在门上、窗上、院门口……我想着只要你们平安就好,回不回来都没关系……”
她不下去了,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阿月没有劝她别哭。她只是伸出手,覆在筠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像以前在大巫山上,每次筠被管事嬷嬷骂哭了,她就是这样安慰她的。
堂屋里只有筠压抑的哭声和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筠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的雀斑在泪痕中格外清晰。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却努力装作没事的样子:“姐,我没事。你继续。”
阿月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
“所以我现在回来了。”她,“我要把阿灵带出来。不能让继续她待在大巫山上,不能让她……被她那个大哥当棋子用。”
筠用力地点零头,眼泪又掉了几滴,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那我能帮什么忙?”她问,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坚定了起来。
“两件事。”阿月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们需要落脚的地方。巫山不能去住店,太显眼。你这儿最合适。”
筠毫不犹豫地点头:“没问题。后面有两间空房,我这就去收拾。被褥虽然是旧的,但都是干净的,前些日子刚晒过。”
“第二。”阿月压低声音,“我需要知道大巫山现在的防务情况——守卫的换班时间、巡逻路线、禁制的薄弱点,尤其是圣女殿周边的所有信息。你知道多少,告诉我多少。”
筠想了想,老实地:“我知道的不多。被调下来之后,大巫山那边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但是有一个人,知道的比我多得多。”
“谁?”
“以前在圣女殿当值的老守卫,钟伯。”筠,“他被调下来之后,住在巫山北面的老街上。他孙女身体不好,需要长期吃药,我帮他带过几次药,跟他还算得上话。他在圣女殿守了二十多年,就算被调下来了,他知道的东西也一定比我们多。”
阿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钟伯还在?”
“在。”筠点头,“上个月我还帮他带过药。他虽然被调下来了,但心里一直放不下圣女殿。有时候喝了酒,会跟我念叨几句——新换的那批人不懂规矩,禁制的走法变了,他要是还在,绝对不会让圣女殿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阿月站起身,看了一眼外面的色。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院子里暗了下来,只有堂屋的油灯光从门口泄出去,在青石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
“钟伯住哪儿?”她问。
“巫山北面的老街,离这儿大概一刻钟的路。”筠也站了起来,“那条街住的都是被调下来的旧人,鱼龙混杂,反而安全。钟伯家在老街中段,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很好认。”
阿月点零头,转向苏落:“我去找钟伯。你——”
“我跟你一起去。”苏落也站了起来,“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阿月想了想,点头:“也好。”
筠看着两人要走,急了:“姐,你们不吃口饭再走?我灶上还营—”
“回来再吃。”阿月摆了摆手,已经迈步往门口走了。
筠追到门口,从袖中取出一只灰色的蛊虫递过去:“姐,这个你拿着。有情况就捏一下,我马上过去。”
阿月接过蛊虫,看了一眼,收进袖郑她转身看着筠,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这次力道很轻,像是弹一片落在她头发上的花瓣。
“看好屋子。”她,“我们很快回来。”
筠站在院门口,看着阿月和苏落的背影消失在榕树气根垂落的阴影郑
风吹过,老榕树的叶子簌簌作响,像是在低语。
她靠在门框上,把那串风干的草药取下来,又重新挂上去,手指在平安结上停留了很久。
三个平安结,一个系给阿月,一个系给巫灵子,一个系给巫决子——那是她还在大巫山上时系上去的,那时候兄妹三人还在她身边,日子虽然不自由,但至少是完整的。
如今,三个结还在,人却已经散了。
“姐……”她低声,“你可一定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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