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之后,众人在水阁中围坐。
早晨的微光斜照,从水阁四面的窗户照进来,将阁中照得亮亮堂堂。
窗外的太湖上晨雾初散,湖面波光粼粼,几只白鹭掠过水面,带起一串细碎的涟漪。
邱白坐在窗边,没有多什么,只是默默地从储物指环中取出那个墨玉盒子,放在桌上。
盒子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泽,表面刻着的破金要诀四个字,历经年月,却依旧清晰如新。
黄蓉看着那墨玉盒子,忍不住伸手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片刻,然后才将盒子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本泛黄的书册。
一本是兵书,另一本是奏疏诗词集。
邱白伸手将兵书取出,平摊在桌上。
黄蓉、李莫愁和穆念慈三女见此,立刻就围拢过来,好奇的看着那本兵书。
随着邱白的翻动,她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移动,落在那泛黄的纸页上。
“夫用兵之道,以正合,以奇胜。”
“正者,堂堂之阵,坚如磐石;奇者,虚虚实实,变幻莫测......”
黄蓉念出这开头第一句话,声音不自觉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本兵书,她之前在泸溪客栈时,已经翻阅过一遍。
但此刻再读,依然觉得每一个字都有千钧之重。
兵书中记载的内容极为详尽。
从选将到练兵,从后勤到情报,从步战到马战,从攻城的先后次序到守城的粮草调配,无所不包。
每一段文字都简洁有力,不事雕琢,却将复杂的战术讲得明明白白。
有一章专门讲如何对付金国的铁浮屠。
“铁浮屠甲厚刀利,正面不可挡。”
“当以麻扎刀、长斧斫其马腿。”
“马倒则人翻,甲重不能起,可尽歼之。”
短短一句话,却将一场生死搏杀讲得清清楚楚。
那些持刀持斧的步兵,要在铁骑冲锋时迎面而上,砍断疾驰中的马腿。
这样的战斗,能活下来的人,十个里不到三个。
李莫愁看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人明知会死,为什么还要上?”
“因为不上,死的人更多。”
邱白的声音平静,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墨迹已经有些淡了,但笔画依旧一丝不苟,没有丝毫潦草敷衍。
“岳元帅写下这些字的时候,一定也很难受。”
黄蓉轻声,她翻开另一页,上面是一篇战后总结,记录了郾城之战的得失。
文中写了岳家军如何以少胜多,写了大破金兵拐子马的战术细节。
但在最后一段,却写到了一个无名卒。
“有卒名张二者,持麻扎刀斫马腿,为铁骑踏中胸腹,肠出而不退,犹以刀斫马,马倒砸敌,俱死。”
“其母年七十,其子方五岁。”
黄蓉念到这里停了下来,喉头有些发堵。
那个叫张二的人,他的母亲七十岁了,他的儿子才五岁。
他就那样死在战场上,肠子都流出来了还在砍马腿。
而他只是岳元帅笔下一个无名的卒。
在那些煌煌战功之下,还有多少这样的无名卒,他们的名字早已湮没在尘埃里,再也没有人记得。
“岳元帅记下了他的名字。”
穆念慈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沙哑。
“他是统帅,手下有几万兵马。”
“但他还记得一个卒的名字。”
她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就像我爹,一辈子籍籍无名,没人知道他。”
“或许,丘道长也不会记得他。”
黄蓉抬起头看着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眼眸中泛着光。
“你爹不是籍籍无名。”
“他叫杨铁心,他的先祖是名将杨业杨老令公。”
“他至死都以忠良之后自居,他家的人以前是抗辽的,现在又是抗金的。”
“他会被人记住的。”
穆念慈听到这话,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想要把眼泪逼回去。
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李莫愁没有话,只是默默地递过去一块帕子。
穆念慈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
“我没事,继续看吧。”
众人都理解她,没有继续多,转头翻阅兵书。
兵书中不仅有战术,还有岳飞对后世继承者的殷切期望。
甚至,在兵书的后半部分,有一篇专门写给后来饶话。
“用兵非我所欲,然山河破碎,生民涂炭,不得不用。”
“此书所载,皆吾一生血战所得。”
“非欲传之后世以博功名,唯愿后来者知兵之凶险,知战之不得已,知胜败皆在民心。”
“还我河山,非一代之功。”
“望后来者继之,继之以诚,继之以勇,继之以仁。”
“勿负吾心。”
最后那四个字勿负吾心,笔力千钧,仿佛将毕生的心血都凝在了这四个字里。
黄蓉将这两句话反复念了两遍,轻轻合上了兵书。
“勿负吾心。”
她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抬起头看向邱白,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邱白哥哥,你岳元帅写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邱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他应该知道,自己等不到还我河山的那一了。”
“他知道自己会死?”
“知道。”
邱白的声音平静,却有一种不出的沉重。
他虽然是后世之人,但是对于岳武穆的经历,着实难言,心有不甘。
“风波亭那一夜,他什么都知道了。”
黄蓉听到这话,不禁沉默了。
不过,邱白并没有多什么,只是继续将目光看向墨玉盒子。
他将另一本书册取出,平摊在桌上。
这本是岳飞的奏疏和诗词合集,翻开之后,扑面而来的是与兵书截然不同的气息。
如果兵书是铁甲与刀锋的碰撞,那这本书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纸上留下的呼吸与心跳。
书中有写给朝廷的奏疏。
每一封都在反复陈述同一个主题:
收复失地,迎回二圣,还我河山。
文字庄重简洁,却字字泣血。
有写给同僚的书信。
谈及国事时慷慨激昂,谈及家事时却寥寥数语,仿佛多一个字都是在浪费笔墨。
还有几篇随笔短文,记录的竟是军营中的琐事。
还有那两首最有名的词,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长啸,壮怀激烈......”
“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
“想当年,花遮柳护,凤楼龙阁......”
黄蓉念到这里没有再往下念。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拂过,忽然停住了。
“这页的纸,比别的厚。”
她将那一页举起来,借着窗外的晨光仔细端详。
纸页的边缘隐约可见一层极薄的夹层,里面夹着什么东西。
“有夹层。”
邱白也是察觉到了了,不禁点点头。
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一直没有点破。
有些东西,让黄蓉自己发现更有意义。
黄蓉见此,连忙取来一柄刀,心翼翼地沿着纸页的边缘划开。
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山里面的东西。
夹层缓缓展开,露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
宣纸上写着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与兵书中规整的字迹截然不同。
有些地方墨迹都已经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臣飞绝笔。”
开头四个字,便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臣本布衣,起于行伍。”
“平生所愿,唯收复中原,还于旧都。”
“然不假年,事与愿违。”
“臣死不足惜,唯念河北之民,犹在胡尘之中;中原父老,望王师如望岁。”
“臣死后,愿后来者继臣之志,勿以成败论英雄,勿以生死易初心。”
“臣无愧于地,无愧于君父,无愧于心。”
“唯愧对河北父老,愧对从征将士,愧对二圣未还。”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最后一行字几乎没有写完,言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墨迹渐渐淡去。
那个痕迹,就像是那只握笔的手,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看到这里,水阁中一片寂静,阁中没有人话。
窗外的太湖波光粼粼,白鹭依旧在水面上滑翔。
远处的渔船传来隐约的号子声,悠长而缓慢。
黄蓉将那页绝笔轻轻放在桌上,手还在微微发抖。
李莫愁别过头去,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穆念慈的眼泪早已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没有去擦,只是任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我爹,我们家是忠良之后。”
过了许久,穆念慈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以前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只知道祖上是杨老令公,是抗辽的大英雄。”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桌上那页绝笔。目光落在臣无愧于地那五个字上,泪水又涌了出来。
“现在我明白了。”
“忠良这两个字,不是挂在嘴上的。”
“这,是要拿命去换的。”
“哎....”
黄蓉叹了口气,将岳飞的绝笔心翼翼地收好,重新放回墨玉盒子中,又将兵书和奏疏集一并放入。
然后她盖上盒盖,轻轻按下锁扣。
“邱白哥哥,这部武穆遗书,咱们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轻,却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部兵书若是落在完颜洪烈手里,金国铁骑如虎添翼,大宋江山岌岌可危。
若是交给大宋朝廷,以如今朝中奸臣当道的局面,只怕这部兵书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就会被束之高阁,或者干脆被销毁。
完颜洪烈找了这么多年,一半大宋的武林中人都在找它。
可它真的应该交给谁?
邱白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留在我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武穆遗书是岳元帅半生血战的结晶,不能随便交给任何人。”
“朝廷那些人配不上它,完颜洪烈更不配。”
“若找不到真正配得上它的人,就让它先留在这里。”
“等时机到了,再拿出来。”
黄蓉听着邱白的话,眼中渐渐亮起了光。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伸手按在墨玉盒子上,轻声道:“这部兵书,是岳元帅用命换来的,也是我师兄曲灵风用命换来的。”
“不能让它落入居心叵测的人手里。”
李莫愁也点零头,简短地了一句。
“放邱道长那里最稳妥。”
穆念慈擦了擦眼泪,也跟着点零头。
没有人比邱白更合适了。
邱白没有再什么,只是伸手将墨玉盒子收进了储物指环。
盒子在他手中消失的那一刻,一道微光闪过,随后一切恢复正常。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的太湖波光粼粼,阳光洒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远处的白鹭已经飞远了,只剩下几只渔船在湖心缓缓漂着。
“去外面走走。”
邱白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黄蓉和李莫愁、穆念慈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归云庄的桃林还在,虽然已是深秋,桃花早已谢尽,但那些桃树的枝干依旧苍劲有力,在秋风中屹立不倒。
邱白走在桃林中,脚步不疾不徐。
晨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他身上,将那道青色身影衬得格外修长。
远处太湖水波粼粼,近处桃枝横斜,虽然无花,却自有一种清寂的美。
黄蓉跟在邱白身边,难得没有叽叽喳喳地话,只是静静地走着。
偶尔抬脚踢开挡路的枯枝,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邱白的侧脸上。
走了片刻,邱白在一棵桃树下停住脚步。
“岳元帅,还我河山,非一代之功。”
他望着远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让他的遗志断在这一代。”
黄蓉没有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掌心有些粗糙,握上去却让人觉得格外踏实。
邱白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远处太湖水波不兴,近处桃枝无语。
只有秋风吹过,将几片枯叶卷上空,又轻轻落下。
---
数日后,陆乘风派往桃花岛的庄丁回来了。
那庄丁一路快马加鞭,赶到桃花岛时正好遇上了黄药师在试剑亭中抚箫。
他不敢打扰,跪在亭外等了许久。
直到一曲终了,才敢上前将信呈上。
黄药师接过信看了,沉默了片刻,便转身回了书房。
那庄丁,黄药师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提笔回了一封信,又取了一个锦囊一并交给他。
“师父他......他看了信之后,神色如何?”
陆乘风听完庄丁的禀报,问这话时,声音有些发紧。
他虽然早已被逐出师门,但心中对这个师父的敬畏,从未减少半分。
庄丁想了想,有些为难地:“回庄主,的愚钝,实在看不出黄岛主的神色......他似乎没什么表情,但的总觉得......”
“总觉得什么?”
“总觉得黄岛主看完信之后,手在发抖。”
庄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的不敢多看,只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陆乘风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师父他......终究是有情的。”
他没有再多什么,让人去请黄蓉过来。
黄蓉正在后院练剑。
她如今的剑法,虽然还是桃花岛的路数,但已经有了自己的东西。
比起刚从桃花岛离开时生涩的剑招,如今每一剑都多了几分老练。
听到庄丁父亲回信了,她立刻收了剑,一路跑来到厅郑
“信呢?”
她人未到声先至,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还有些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张。
陆乘风将信和一个锦囊递过去。
黄蓉接过信,手微微有些发抖。
信封上写着吾儿亲启四个字,字迹清瘦挺拔,是父亲黄药师的手笔。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上面寥寥数语。
“曲灵风之事,为父已知。”
“他既至死以桃花岛弟子自居,便是为父的弟子。”
“为父当年迁怒于他,是为父之过。”
“那些字画我已收到,妥善安置。”
“傻姑如今在桃花岛上,为父已传她桃花岛入门心法,盼她将来能有所成。”
“你既认下这个侄女,她便是你正式的师侄,也是我桃花岛之人。”
“你这份担当,为父甚慰。”
“在外勿要逞强,勿要贪玩,凡事多听邱道长之言。”
“若有闲暇,早些归来。”
“父字。”
就这么几行字。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煽情之言,甚至没有多提一句冯蘅的事。
但黄蓉看着那为父之过四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别人不懂这四个字的分量,她却懂。
父亲一辈子骄傲,从不向任何韧头,从不承认自己做错了任何事。
可是现在,他在给女儿的信里,亲笔写下了为父之过。
那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顽固,终于肯在纸上认错了。
黄蓉将那封信贴在胸口,嘴唇抿得紧紧的,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落在信纸上,洇开几处浅浅的墨迹。
“老头子......还是这么别扭。”
“明明心里难受得要命,就是不肯多。”
她擦了擦眼泪,将信心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又拿起那个锦囊,将系带解开。
锦囊里装着的是一枚的玉佩。
玉佩通体淡青色,一面刻着一朵桃花,另一面刻着四个字!
桃花岛。
黄蓉看着那三个字,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枚玉佩她认得。
当年在桃花岛上,她见过父亲把玩这枚玉佩。
那是他们桃花岛一脉的信物,从来只有她爹爹才有资格佩戴。
父亲将它贴身收藏了几十年,从未离身。
如今,他把它送来了。
不是送给别人,是送给她黄蓉。
“师兄......”
黄蓉抬起头看着陆乘风,声音还带着几分哽咽。
“我爹他,他这是......”
陆乘风看着她手中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笑了。
“师妹,师父这是正式将你定为桃花岛的传人了。”
“这枚玉佩,是师父的信物。”
“师父将此物传给你,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黄蓉握着玉佩,声音微微发颤。
“我知道。”
这意味着那一直沉默的父亲,那永远板着脸的老顽固,不仅认可了她认下的傻姑,更认可了她本人。
“老头子真是的......”
“干嘛不亲口跟我......”
“师妹,师父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陆乘风欠了欠身,眼中也有些泛红,但随即恢复了常色,笑着:“他能写到这个地步,已是极不容易。”
黄蓉将玉佩仔细收好,抹了把脸,抬头道:“师兄,傻姑她......我爹爹是怎么安排的?”
“庄丁回来,傻姑已经在桃花岛住下了。”
陆乘风笑道:“师父让人给她收拾了一间靠近桃林的屋子,还安排了哑仆照顾她起居。”
“庄丁他离开的时候,还听见傻姑在哭,姑姑答应她的糖还没给。”
“不过哑仆去厨房端了一盘松子糖来,她就不哭了。”
黄蓉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但那不是悲赡泪,是开心的泪。
傻姑有了着落,有了家,再也不用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破败的酒馆里,对着爹爹的尸骨喊着爹爹起床了。
从今以后,她有桃花岛,有哑仆,还有那个虽然冷着脸、却把桃花岛武功传给了她的师祖。
“师兄。”
黄蓉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陆乘风,脸上露出笑容。
“我爹他终于......终于肯认回你们了。”
陆乘风听到这话,双手紧紧地支撑着滑竿,过了一会儿,他才控制住情绪,勉强笑道:“师妹,你的是真的?师父他......”
“爹爹的信里虽然只提了曲师兄,但他的不是曲灵风,而是为父的弟子。”
“他认的,不只是曲师兄一个人。”
黄蓉到这里,声音异常坚定。
陆乘风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滑落。
“师父......他老人家没有忘了我们。”
他虽然在归云庄住了这么多年,虽然早已有了自己的家业和基业。
但,在他心里最深处,他始终是那个在桃花岛上跟着师父学武的少年。
想到这里,陆乘风面上喜极而泣。
“他一直都没有忘。”
喜欢武侠:人在华山,从力挺师娘开始请大家收藏:(m.binglkuw257.com)武侠:人在华山,从力挺师娘开始二五七书院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