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的话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陈太初心湖激起圈圈涟漪,表面却依旧波澜不惊。他目光深邃,看着殿内阴影中那张布满皱纹却异常平静的脸。是故弄玄虚,借机攀附?还是真如那些方外奇人,窥见了些许机?陈太初原本对神佛玄谈兴趣不大,但老和尚的用词——“莅临”、“非常之人”、“自古未有之格局”——太过精准,精准到触及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尤其是结合当年朴承嗣那含糊却恶毒的指控,由不得他不心生警惕,更生出一探究竟的念头。
“大师言谈,颇含机锋。”陈太初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是不知,这机锋所指,是漫神佛,还是这红尘俗世?”
老和尚双手合十,微微欠身:“佛曰,不可,不可。然殿下既然驻足垂询,便是缘分。簇非讲话之所,殿下若不嫌寺简陋,可愿移步禅堂,饮一杯清茶?老衲或可略解殿下心头之惑。”
喝茶?陈太初眉梢微动。也好,这佛殿之前,人来人往,确非深谈之地。他倒要看看,这老和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微微颔首:“大师请。”
老和尚不再多言,手托铜钵,转身引路。陈太初示意身后护卫保持距离,独自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重偏殿、回廊,越走越是清幽,香客的喧闹与市井的嘈杂渐渐被隔绝在外,唯有古柏森森,梵唱隐隐。最后来到一处僻静院,院中数竿修竹,一口古井,三间简朴禅房。这便是老和尚的居所了。
进入中间最大的一间禅堂,内里陈设极为简单,一榻,一几,两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笔法古拙的“禅”字。老和尚请陈太初在蒲团上坐了,自己则熟练地生起一个泥炉,将一把造型古朴的铜壶坐在炉上。又从一个陶罐中,取出些墨绿色的茶叶,放入两个素白茶碗。
陈太初默默看着。宋人饮茶,在他“带来”炒青、烘焙等新法之前,主流仍是复杂的点茶、分茶,茶饼中多加香料,工序繁复,饮时更重技巧与仪式,茶味本身反在其次。是他这些年,有意无意地推广简易的冲泡清饮之法,方才逐渐改变了风气,尤其在这些追求“本真”、“自然”的僧道与文人雅士中流行开来。看来,这老和尚也是“新法”的受益者。
不多时,壶中水沸,声如松涛。老和尚提壶,滚水注入茶碗,顿时,一股清冽鲜爽的香气随着蒸腾的水汽在禅堂内弥漫开来,涤荡了原本淡淡的檀香,令人精神一振。
“好茶。”陈太初赞了一句。观其形,条索紧结,色泽翠绿;闻其香,清雅持久,隐有栗香;确是上好的炒青绿茶。
老和尚将其中一碗奉至陈太初面前,自己亦捧了一碗,这才在对面蒲团上坐下,微笑道:“皆是托了秦王的福。若非殿下改良茶法,老衲这等山野之人,如今怕还是要喝那掺杂了姜、盐、椒、桂乃至乳酪的‘茶粥’,香料夺味,有时饮之,反令人作呕。还是这般清饮,方能得茶之真味,涤烦疗渴,静心明性。”
陈太初接过茶碗,指尖感受到瓷壁的温热,却不急于饮用,抬眼看向老和尚:“茶之一道,道耳。大师方才佛殿之言,才是真意。太初愚钝,还请大师明示,大师所言,究竟从何而知?”他不再自称“本王”,换了更平等的自称,语气也郑重了几分。
老和尚垂目看着碗中载沉载浮的茶叶,缓缓道:“朴承嗣乱军之中的狂悖之言,老衲虽未亲闻,然事后风声流传,亦略有耳闻。其言虽妄,其心虽毒,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总会泛起些涟漪。”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太初,目光清澈而深邃,“然老衲所知所感,远不止于此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佛门修行,讲一个‘因果’,求一个‘开悟’。”老和尚的声音平和,仿佛在讲述最寻常的道理,“所谓开悟,便是明心见性,照见本来。这红尘浊世,芸芸众生,大多浑噩,被贪嗔痴慢疑所蔽,难得清明。即便偶有聪慧灵秀、头脑清醒之辈,一旦落入这名利场、权力网中,亦难免渐渐迷失本心,那一点灵明智慧,反成了勾心斗角、谋算得失的工具,离‘智’愈远,距‘痴’愈近。”
“而秦王殿下您,”老和尚的目光落在陈太初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审视与了悟,“您不一样。自政和年间,老衲初闻殿下之名,观殿下所为,曾以为殿下或是搅动风云、颠覆纲常的‘乱局之人’。然三十年弹指过,殿下所为,革弊政,安黎庶,强兵甲,通四海,虽雷霆手段,却心怀慈悲,所求者,非一己之权位,乃万民之安乐,社稷之长安。老衲冷眼旁观至今,方觉当年之见,或许浅薄了。殿下,恐非那等仅为‘破’而生的乱局之人。”
陈太初静静地听着,偶尔啜一口清茶,任由那微涩回甘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待老和尚完,他才淡淡一笑:“智玄大师过誉了。太初所为,不过身处其位,谋其政,尽人事罢了。红尘中打滚,沾满俗世尘埃,所作所为,不过为利为名,或为心中一点执念,又岂能入得了佛法慧眼?”他刻意点出“智玄”二字,乃是进禅院时瞥见门侧木牌所刻,算是道破对方身份。
法号智玄的老和尚闻言,脸上并无被道破的讶异,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那笑容里似乎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东西。
“殿下过谦了。”智玄大师轻轻摇头,话锋却是一转,“殿下近年来,是否常感身体违和,时有恙,甚或……有过危及性命、却又奇迹般好转乃至‘死而复生’的经历?”
陈太初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他近年来身体确实有些古怪,偶尔会感到莫名的疲惫、眩晕,甚至有两次在极机密的情况下,忽然昏厥,气息微弱,太医束手,所有人都以为他挺不过去时,他又会莫名好转,且恢复极快。此事被严格封锁,知情者极少。这老和尚如何得知?还用了“死而复生”这样耸动的词?尽管他苏醒后严令知情者封口,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难道消息还是泄露了?
智玄仿佛没看见他细微的反应,继续缓缓道:“此事莫整个汴京城或许有蛛丝马迹可循,便是那些偏远山村,凡受殿下新政恩泽、日子好过些的百姓之家,怕也多有为殿下供奉长生牌位,日夜焚香祷告,祈求佛祖菩萨保佑殿下长命百岁的。在百姓心中,殿下已是半神般的存在。您的安康,牵动亿兆民心。些许异状,又岂能完全遮掩?”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语气变得幽远:“时间,于我辈凡人而言,是最为残酷,亦最为仁慈的标尺。它只向前,永不回返。我们可以为过往遗憾、悔恨,也可以力求此生无憾、安然闭目。它赋予我们‘过程’,赋予我们‘情腐,赋予我们‘意义’。”
“然而,”智玄大师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陈太初脸上,声音低沉了几分,“这世间,或许存在一些……‘存在’。他们超脱于此种‘时间’之外,或者,他们的‘时间’与我们的,并非同一河流。于他们而言,没赢逝者如斯’的焦虑,没赢白驹过隙’的仓促,自然,也难有我辈凡人这基于生老病死、爱恨别离而生发的悲喜嗔痴、温热血肉。他们是仙,是佛,是超凡的存在,皆可。但他们……或许唯独缺了那一点属于‘人’的滋味。”
陈太初的瞳孔骤然收缩!
手中的茶碗不再温热,反而传来一丝寒意,沿着指尖蔓延。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又缓缓饮了一口茶,但内心深处,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老秃驴……他知道“那两位”?!
“盘古”与“伏羲”,那两个自称观察者、引导者,神通广大、漠然俯瞰世间,偶尔会在他意识中响起冰冷提示音的存在!他们超越了陈太初对“人”乃至“神”的认知,没有情感,只有目的和逻辑。陈太初一直将他们视为自己穿越背后最大的秘密与变数,讳莫如深,从未对任何人,包括最亲密的妻子赵明玉提及半分!
这智玄和尚,是如何知晓?他口中的“没有时间概念”、“缺了人味”的存在,指向的是否就是“盘古”与“伏羲”?他是通过某种佛门神通窥见?还是与他们有过接触?亦或,他只是基于对自己“异常”的观察,做出了某种惊饶推测?
禅堂内,茶香依旧袅袅。窗外,竹影摇曳,一片静谧。但在这方寸之间,一场关乎陈太初最大秘密、甚至可能触及这个世界本质的对话,才刚刚开始。陈太初放下茶碗,瓷底与木几轻轻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目光如电,直视智玄那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缓缓问道:
“大师所言这些‘存在’……大师似乎知晓他们的来历?他们与大师,与这红尘,与太初,又有何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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