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玄大师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在陈太初心中激起了千层浪涛。他强压下内心的惊骇与无数疑问,面上依旧保持着近乎冷酷的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已紧紧锁定了老和尚,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大师所言这些‘存在’……大师似乎知晓他们的来历?他们与大师,与这红尘,与太初,又有何关联?”陈太初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带着不容回避的质询。
智玄大师并未直接回答,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碗,那枯瘦的手指在粗瓷碗沿上轻轻摩挲,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仿佛在回溯悠远的时光。良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平和中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悠远:
“秦王可知,为何这世间会有诸多教派产生?为何会有佛、道乃至其他种种超脱尘世之?”
陈太初眉峰微挑,没想到老和尚将话题引向了更宏大的宗教哲学层面。他略一沉吟,顺着对方的话道:“愿闻大师高见。”
智玄转回头,看向陈太初,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似乎有星光流转,又似乎空无一物:“世人多以为,诸般教义、神佛传,或是前人出于对地未知的恐惧、对生死无常的迷茫,而生出的臆测与寄托;或是为劝人向善、维系纲常而编造的寓言;甚或是某些野心家为蛊惑人心、聚拢信众而故弄玄虚。这些见解,自有其道理,却也只窥见了表象之一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缓缓道:“老衲以为,之所以有这些玄之又玄的法流传于世,之所以有诸多看似荒诞不经却又在某些层面暗合道的教义产生,或许并非全然虚妄。只是……如今这地,这般‘奇特’的现象少了,难以再现罢了。然则,诸多教派的核心义理,那些历经千载淘洗依然能直指人心、引人向善、予人安宁的‘道理’,却未必全是空中楼阁。它们可能源自对某些真实‘现象’、某些超越凡俗理解的‘存在’或‘规律’的观察、体悟与诠释,只是年代久远,真相湮没,唯余经过无数代人口耳相传、增删附会后的教条与神话。”
陈太初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他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对宗教的起源、发展与社会功能有着更复杂多元的理解,既不全然相信神迹,也不完全否定某些超越性体验的可能性。尤其是亲身经历了穿越,遭遇了“盘古”、“伏羲”这等不可思议的存在后,他对世界的认知边界早已被打破。此刻,他更像一个冷静的倾听者,试图从老和尚玄奥的话语中,剥离出可能指向“盘古”、“伏羲”的信息。
智玄见他不语,也不在意,继续用那种悠远的语调道:“道家言三十三重,佛家西方极乐世界,乃至其他教派所描述的国、净土、神域……名相各异,所指为何?或许,那并非全然是虚妄的想象。它们可能是前人通过某种方式——或许是修行至境,或许是机缘巧合,或许是生异禀——短暂窥见或感知到了某些……‘不同层次’的存在,或是接触到了某些超越我们这方地的‘法则’与‘景象’。那种体验超越言语,震撼心神,归来后难以尽述,只能以自身文化中最接近的意象、最美好的愿景去描绘、去附会,久而久之,便成了经典中的诸佛国、洞福地。”
禅堂内茶香袅袅,偶有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智玄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叩击着听者的心扉。
陈太初的指尖在茶碗边缘轻轻划过。老和尚的话,将宗教的“玄”与现实可能的“奇”联系起来,为他理解“盘古”、“伏羲”这类存在提供了一个新的、颇具诱惑力的视角——他们是否就是古人偶尔窥见的“高层次存在”或“超越法则”的化身或代言人?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观察?引导?还是……别的什么?而自己,这个意外的闯入者,又在这盘大棋中扮演什么角色?
他不再绕圈子,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大师慧眼如炬,洞悉幽微。太初今日受教良多。然则,大师既知太初之‘异’,又明言或赢非常’存在涉入此间。敢问大师,太初当下之境,可迎…破解或应对之法?”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无论“盘古”、“伏羲”是什么,他们的存在对他而言,始终是悬顶之剑,是最大的变数与威胁。
智玄大师深深地看了陈太初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其灵魂深处。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吟道:“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常名。”
这是《道德经》开篇的名言。陈太初自然知晓,他凝神细听。
“秦王殿下,”智玄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淡然的笑意,“老衲并非全知全能,更非殿下所遇那些‘存在’。贫僧所能言者,不过是一些基于佛法修为与多年观察所得的推测与感悟。殿下所问‘破解之法’,贫僧并无定策。道祖此言,或可参详——能够用言语出的‘道’,就不是永恒不变的‘道’;能够用名称界定的,就不是恒常不变的‘名’。殿下所遇之事,所陷之局,或许本就是‘非常道’,是‘非常名’,是超越寻常经验与逻辑的。”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诚恳:“秦王殿下,您的来历,您的经历,您所感知到的一切,包括那些‘病’、那些‘提示’、那些超越凡俗的存在腑…这一切,构成了独属于您的‘道’。外人无法替代您去行走,更无法给您一个现成的答案。您需要做的,或许正是结合您独特的‘身世’与‘经历’,去观察,去体悟,去分辨,去抉择。万事万物,皆在因缘流转之中,具体问题,终须具体分析,顺势而为,或可寻得一线生机,乃至……破局之机。”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玄之又玄的机锋,又像是实实在在的点拨。没有给出具体的方案,却指明了方向——依靠自己,基于自身的特殊性和已有的信息与经验,去理解,去应对。这或许才是面对“盘古”、“伏羲”这类存在时,唯一可能的路。
陈太初沉默了。他端起那碗已微凉的茶,缓缓饮尽。清冽中带着微苦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仿佛他此刻的心境。智玄和尚没有撒谎,他确实不知道具体如何“破解”,但他提供了某种理解框架,也确认了陈太初的一些猜测——那些存在是真实的,是超越常规的,而应对之策,就在自己身上。
“多谢大师开示。”陈太初放下茶碗,站起身,郑重地向智玄和尚行了一礼。这一礼,并非王爵对僧侣的礼,而是求道者对先行者、解惑者的礼。
智玄和尚亦起身,合十还礼:“秦王殿下客气。今日一叙,亦是缘法。殿下肩负苍生,前程远大,还望善自珍重,明心见性,勿失本真。”
陈太初不再多言,深深看了老和尚一眼,转身走出了禅堂。午后的阳光穿过竹叶,洒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来时的困惑与一丝惊惧并未完全消散,但心底深处,却似乎多了一点模糊的亮光,与一种沉甸甸的了悟。
禅堂内,智玄和尚目送陈太初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良久,轻轻叹息一声,低语道:“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临非常之世,遇非常之‘客’……劫乎?缘乎?且看这红尘棋局,如何落子吧。”他转身,望向壁上那个孤零零的“禅”字,缓缓闭上了眼睛。
而走出大相国寺侧门的陈太初,重新汇入嘈杂喜庆的年货人流中,神色已恢复平静。他抬头看了看汴京冬日下午有些苍白的太阳,对迎上来的护卫淡淡吩咐:“去寻王妃她们,该回府了。”
那场禅堂中的对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终会慢慢扩散。而陈太初知道,关于“盘古”与“伏羲”,关于自己的命运,乃至关于这个被他深刻改变的时代,一场更为幽深莫测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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